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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积薄发

在网络 甄别现实中的挚友

 
 
 

日志

 
 
关于我

张永维, 笔名:有为、冰谷。 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家学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生态杂志》《北方文学》《北极光》《艺术天成》等多家刊物、报纸刊登作品。代表作有:小说《五娘》《硫硫屯的葬礼》《偷窃者》,诗歌:《向北方》《老兵 我亲爱的战友》《脚步的诗行》《椰树 母亲》《三角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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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琉屯的葬礼 (中篇小说)  

2009-02-22 20:40:52|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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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琉屯的葬礼 (中篇小说) - 有为 - 有为的博客 

 (原名:沉睡的土地)

 

                                                            一

“母病危,速归!”

旧历年前,正冷的日子,我接到故乡琉琉屯的电报。七十三岁的年纪又刚病过一场,这‘病危’意味着什么恐怕谁都清楚。我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此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我的喉咙,把我浸在悲哀中,一句话也不让我说。

列车似乎很同情我的悲伤,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中奋力前行。团团的烟雾掠过车窗,裹着我的思绪飞向远方......

一九四三年底,大哥被日本人抓劳工,没出一个月就传来死讯。因为出劳工也可以用钱赎人,父亲以为,三个月也不长,就没舍得出钱。结果,哪里是什么劳工,是炮灰。儿子死了,刚过门的媳妇改了嫁,母亲整天以泪洗面,父亲急火攻心,不到半年也撒手人寰。

父亲去世,五叔继任新当家,他不像父亲那样节俭,且好喝、好赌,和屯西岗上的胡子称兄道弟,输了钱就用马车拉东西去卖。出了败家子,各股闹着分了家。就这样,一个雄心勃勃、正准备购田置地的殷实之家就此衰败了。分家后,不到四十岁、寡妇拾业的母亲挑起了门户。祸兮福所倚,三年后屯子里搞土改,本应划为地主成分的我家,被划为中农。解放后,虽然也经过了无数次“是上中农还是下中农?”的盘问和外调,我还是凭着实干和好学入了党、当了干部。文化大革命虽然也受了触,蹲过牛棚,但罪不至死。为此,我常常感激败家的五叔。

  母亲带着我们,日子过得很艰难,好在我们兄妹还都争气,读书都很好。除了身体不好的弟弟,我们都相继到外地读书并在城市落了户,薪水虽然不多但都是官饷,这让琉琉屯的人拓幕不已。

  在琉琉屯,唯一有资格去城市生活的只有母亲。“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最终,母亲还是因为挂着老儿子而被留在了琉琉屯,生于斯,葬于斯。

  弟弟活着时,母亲还偶尔到二十里外县城的老闺女香子家住一住,可也总是两天不到黑就嚷嚷着回去。老不舍心,少不舍力!她心疼老儿子啊。后来,老儿子没了,我以为,这回母亲总该进城了。处理完弟弟的后事、离开屯子的前夜,我把话掰开揉碎都说尽了,母亲只是痴痴的看着我,一声不吭,我以为她动心了,会跟我们走了,谁知闷了半天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哪都走不了,扔下这帮孩子咋办?”这话把我们都问住了。父亲没了,还有他妈嘛,可我的这个不争气的弟媳根本就顶不起门户。孩子都一大帮了,自家的地在哪她都找不到,农活就更不会干了。

“认命吧,我上辈子欠他的!”母亲也是无奈,可谁又替不了她。“行啊,趁我身子骨还硬朗,再陪他们一年吧。”

  第二年的暑假,县城的老妹妹香子写信来了,说母亲要上我这来。听到这消息,孩子们都兴奋了,都争着要去接,我没同意。我了解母亲,想我时总张罗要来,一旦要离开屯子就找各种借口反悔了况且,香子在信里说,母亲的身体也不如去年了,孩子们去我根本不放心。于是我尽快的请了假,满心欢喜又满心狐疑的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我的到来倒把母亲吓了一跳,确切的说是惊喜吧。正是因为这个惊喜,让我的美梦又一次成了泡影。

“你也看见了,这家里家外的活,我能走得了吗?”不出我的所料,临走的前夜,母亲又变挂了。

“那·····那,”我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当初这信······妈,这信是你让香子写的吧?你不能总说话不算话······”

“呵呵,”看着我着急的样子,母亲笑了,说:“不算话咋了,你还能治我个罪儿咋地?”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说:“你们不也写信骗过我吗?”

“这······这······”我语塞了。

几年前,想让母亲去我那,写了很多信,可是母亲就是不动身,后来别人出主意谎称我病了,母亲接到信就火急火燎的来了,一路上急得嘴都起了燎泡。虽然母亲在我那呆了几天,但总是心神不宁的,这样的事我不敢干了。

“我寻思着是孩子们谁来接我呢,”母亲看着我说:“没成想你来了,呵呵,你来了我就不用去了,看见你就得了,挺忙的,我哪也走不了。”眼前的一切我也清楚,要是母亲真的走了,这个家也就塌了。

每次离开屯子我都泪眼模糊。望着村头母亲瘦小的身影,我在想,都是同样的儿子,咋就不给我们一个孝顺的机会呢?我真后悔,母亲确实是想我了,如果让孩子们来接母亲还可能会来,那样,就是不长呆,最起码也能休息几天啊。唉!这片让我牵挂而又无奈的土地啊······

  我们屯子本无名,我的祖父排行老六,人称刘六,锡匠出身,精于算计。有积蓄后开始购置土地,名字越来越响。屯子的人到了外地,问:“哪个屯的?”答:“刘六那个屯的”。后来就约定俗成‘刘六屯’。叫秃噜嘴了就叫成了‘琉琉屯’。‘琉琉’嘛,弹丸是也,形容我们屯倒挺贴切。如果把县城比作围坐在人们中间的一堆文明之火,那么,琉琉屯就是被挤在圈外最远的一个。

  琉琉屯自古有三靠;一是吃饭靠老天爷,秋天能不能打粮食,完全要靠老天爷的脸色;二是无论男女老少,拉屎揩屁股一律靠秸秆,小孩子用过的作业本主要是用来卷烟,与屁股挨不上;三是有病一色靠大神,大神就相当于现在的医生,谁有个天灾病业地都要去请大神,发昏当不了死,治好治不好,心里总得有个慰藉不是。

屯子里就有一条黑土路,要是下几天雨,站在道中间不扶着牲口根本站不住,一点一点往壕沟里滁溜。琉琉屯没啥来钱的地方,粮食、鸡蛋和赊欠是主要的流通方式。要说谁欠谁三、五毛钱一年半载地还不上一点也不扒瞎。

在琉琉屯,感情和生育是两条平行线。两口子吵架归吵架,可生孩子却不耽误。弟弟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六个女孩,还给老六起名叫招娣。那年,我去接母亲时就曾劝过他,“生活拮据,病又缠身,就死了那份心算了。我那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俗话说,‘侄儿门前站,不算骨碌汉。’ 黑暗中只见他的烟头一闪一闪地,直到我睡着了也不见他说一句话。第二年,他到外地出劳务客死他乡。两个月后老七出生了,正好凑齐了七仙女。真可谓是生命不息,生育不止。

弟媳是个背着石头不知重,拿着鹅毛不觉轻的人。虽然声音嘶哑,可话如恶犬,出口就伤人。她耳朵上总戴着一付坠子,吵架时耳坠子也跟着拼命地摇晃,像是助威似的。耳坠是她家老辈传下来的,准备给她哥哥吴兴娶媳妇时过礼的,她试着带上就不下架了,吴兴气得直瞪眼。一天,弟媳到外屯走亲戚,吴兴假装去接她。吴兴说:“妹子啊,这地方过去可是常闹胡子啊”。话音未落,从树趟子里窜出两个蒙面人,“摘下耳坠子,留你一条命!” 吴兴撒腿跑了。弟媳却和两个人撕打了起来。弟媳五大三粗,打得两个人落荒而逃。弟媳从此名雀起,成了远近闻名的母老虎。

弟弟和她的婚事家里没人同意,可不是冤家不聚首。那年弟弟出劳务时她们两个编在一个队。弟弟有做饭的手艺,被分在伙房,她嘴馋,半夜总往伙房里钻,俩人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弟弟没了,母亲成了这个家里的主要劳力。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原来她背一捆柴从南岗子一气就能到家,后来就要歇上几气。有一次在壕沟边歇完脚就站不起来了。本屯的宋瘸子恰好路过,只见一大捆柴禾动弹,心里直纳闷儿,到跟前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老婶子,你太恨债了,那捆柴不要不行啊?”他把柴往自己背上一扔,一边走一边埋怨:“这老太太,太恨债啦,舍命不舍财。”回到家里,把柴火往院子一摔,“下回没人管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挑灶,”谁都能听出,这话是说给屋里的弟妹听呢。母亲被人送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身体状况令人堪忧。

“贼啦犟地,谁说啥都不听,我们当闺女的说话就更不好使了,我担心这样下去······”县城的香子偷的写信向我一次次告母亲的状,这年的秋天,我借着出差顺路的机会又回老家一趟。

  到屯子那天,日头已经偏西了。母亲坐在院子里,头发凌乱,一双小脚沾着泥土,看样子也是从地里刚刚回来。 她疲惫地坐在捆着的玉米秸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杈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还瘸子打围坐山喊。

“咋没给个信就回来了呢?”见我走进院子,母亲拄着棍子努力的站了起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再也没作声,只是用那浑浊的、满是泪水眼睛傻傻的盯着我。

听说我回来了,屯子里沾亲带故的来了不少,先是七嘴八舌的指责我:“你们只顾着在城里享福了,这老婶子总不能不管了吧?”而后又东一句西一句的数落起母亲:“你说老婶子,给你福你不享,还让儿女们闹个不孝,”几个大一点的侄女也都劝起了奶奶。母亲看着大伙,似乎并不甘心,就像苍鹰,虽然老矣却依然雄心于蓝天,无奈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甚至说话都气喘不已。借机我下了狠话:“由不得你,就是抬,也得走!”

  第二天,我们把母亲抬上了去县城的马车,她贪焚地看着那退去的土地和渐渐模糊的那帮孩子,浑浊的眼中闪动着泪光。路过屯西北角的坟茔地时她让车靠过去,我们搀扶着她在父亲的坟前站了一会。我们明白母亲是在做着回不来的准备。

母亲的到来,骤然给我们家平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孩子们一有空就围着奶奶叽叽喳喳。这种天伦之乐也着实让母亲在幸福中沉浸了一段日子。不过渐渐地,我发现母亲开始有点魂不守舍,每天也食不甘味,我这才发现,母亲的心其实并没有与她如影随行。琉琉屯的那帮孩子依然还占据了着全部的心思。每当提起她们,母亲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神采飞扬,对围在她身边我的这帮孩子却熟视无睹,惹得孩子们直摇着胳膊向她抗议。

“你们?都掉到福堆里喽!”说完,又望着窗外的漂浮的云彩,久久不语。

终于,母亲向我亮出了底牌,说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她要回去。这是我早就预感到的事情,我绝不会再让她过那种烟熏火燎的日子,可是,我又怕面对她那近于乞求的目光。所以,好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借故忙而早出晚归。有一次,她竟一路打听着找到我的单位去了。

“妈,你让我们过几天消停的日子吧,你一回去,我们还得跑来跑去。咱们有多少钱那?都捐给铁道部了。”

“以后你们也不用总跑,宽绰的时候寄俩钱就行了,”

“寄钱?钱是寄了,可花钱的是谁啊?你能花到吗?”我了解母亲,她一辈子菩萨心肠,大哥的死,她早就把钱看淡了。只要她兜里有,谁花都行。“你说,琉琉屯没找你借过钱的有几个?借也行,有几个能还的?”

“还.....都能还.....”母亲自觉理亏,她脸红了,脖筋也凸了出来,声音也小了许多。

“是想还,可用什么还呐?就说屯东的肖娘吧,借了你两角钱,快两年了才还你,这是我亲眼见的吧?还有,宋瘸子,治腿的钱,多少年了......”

“谁家.....谁家有个为难遭窄地不保准.....不保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时候,我就笑着偷偷地溜了。

时间长了,母亲不再上当,除了说回去的事,别的她听不进去了。而且自己的衣物也早早地包好,作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妈!你要回去,就你这年纪,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再说了,出了事谁负责?”耐不住性子的时候,我也戗她几句。

“怕我死是不?”母亲猜到了我的心思,“我一会半会还死不了,就是死了又能咋地?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屯子那么多的人,一掫噔,得了。”说完自己还笑了,好像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母亲给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要好的朋友、同事到我家来她也不放过游说的机会,要不就打听谁要出差,要人家顺便把她捎回去。知情的,我是挽留,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容不了她。我真是进退两难,我不想整天听她总在耳边叨唠,可我又怕母亲不说话,这样时间长了会闷出病来的。

我的话不幸而言中,她真的病倒了。这一病着实不轻,不吃不喝,几天昏睡不醒,我们全乱了手脚。我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被瞬间击溃,我悔恨不已,我只希望母亲能摆脱死神,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次,我一切依她,只要她高兴就行。

不知是抢救得当还是心诚所至,总之,死神终于松了手。昏睡了七天的母亲竟奇迹般的醒了。她像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看上去十分疲惫,但神志却相当清醒,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二

  经过这惊魂的一幕,我蔫了好多天。我百思不得其解,作为儿子,我留她的意愿并没有错,我想给她幸福,可关键在于,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并不一样。

“这回你放心吧,我到‘那边’去了。”这天家里面清静,母亲坐在炕上梳头。我看她精神很好,就想和她唠唠。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神秘地凑了过来,话又没头没脑地。她把‘那边’两字说的很重。‘那边’是哪?我一头雾水地悉听下文。

“我看见你爹了,”她又扳着小脚向我凑了凑,样子极神秘。

“我爹?”我立即悚然,挺头向后,同时也明白‘那边’是什么的方了。

“那边的天啊昏沉沉地没有日头,”母亲讲得绘声绘色,我不想打断她。“人呢都在一尺多高的雾上走,我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想找人问路,屯子里的老人儿这下可都看见了,可他们都远远地躲着我,像怕我似的。我渴的慌,正好路边有个小屋,我走了进去想找口水喝。呵!你爹,”母亲眼睛陡然一亮。我咽了一下口水想知道下文。“你爹正在那干活呢。这死鬼, 见了我也不吱声, 好像不认识我,缸里的水也不让我喝。没法子,我出了屋就没头没脑地乱走。远远地看见树上吊着一个人,我走近一看,呀!是你五叔!”

“五叔?”我一愣。

“几个小鬼正在抽他呢,我想去求情可被他们挡住了。‘他前世做了坏事’。一个小鬼冲我直瞪眼睛,你忘了吗,你五叔不是认识不少胡子吗?”

我记忆中的五叔,长脸、短唇、赤红面子。据说,屯西道上的胡子很多是他的赌友。他当了家后也没改了好赌的毛病,输了就卖家里的东西顶债。其实,我应该感谢五叔,他要不把家败了,土改划成分我就是一个地主、富农的崽子。那样我的人生路就要重新改写。

 屯子里的小孩子都怕五叔,说他是红眼胡子。我就不怕他,“五叔,听说你手托银子胡子都不敢抢,真吗?” 要是别人,五叔早就变了脸,可对我一点也不。只是拍着我的脖梗咯咯地笑。“腕子高高架,旗子高高挑……”五叔喜爱喝酒,兴头上还教我一些胡子的黑话,说,不准啥时用上。“留着你自己用吧。”这时,六哥就在一旁撇嘴、白眼。六哥是五叔的长子,大号叫刘花,大我两岁。我排行老七。我们曾一起读书,分家后他失了学,到甸子上放猪去了。

“去把阎王爷请来!” 母亲又把我扯回到她的神话里。“不一会,阎王爷到了,穿长袍、夹大本,样子很神气。小鬼们都向他作揖、弯腰。‘谁让你来的?’阎王爷动了问。谁让我来的?我哪知道哇。”母亲自嘲地朝我笑了,我本能地避开她的目光。

“阎王爷翻开大本,‘你应该九十岁的寿喽,送她回去’。” 母亲只专心地讲,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尴尬。“几个小鬼就蒙住我的眼睛,架着我走了不远就一推,‘忽悠’一下,我就醒了。”母亲双手一拍大腿,算是为她的故事落了锤。

我望着外面朗朗的天空,白云悠闲地飘着,胡同里不时地有小孩子们追逐的脚步。我稳了稳神,终于又回到了现实。“妈,你没事吧?”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不相信这个故事是她编的,母亲没文化,她编不出这样生动的还带有一定逻辑性的故事来。那么说这世界上?......

“这回你放心了吧?我死不了啦。”

“九十岁的寿喽,就凭这句话?” 我不知是问母亲还是问自己。

“阎王爷的话有准。” 母亲非常自信,好像根本就不容我怀疑。

就这样,大病初愈的母亲带着死神的承诺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她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急匆匆地,好像我已经荒废了她很多时光似地。

母亲走后,我还无法从那个恍惚的故事中走出来。晚间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早晨又好像看到‘希望’从女神潘多拉的匣子里飞出来。日子在诚惶诚恐中挨近了岁尾。我混沌的大脑好像因为天气的寒冷而清醒了许多。‘九十岁的寿喽’?谁为这承诺负责呢?等决心要追问时,那个令我恍惚的故事已经走远。我觉得那飞来飞去的‘希望’不过漫天飘舞的雪花而已。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我觉得我看似无奈的妥协要铸成大错。我和妻子决定马上动身,年前就把母亲再接回来,可尚未动身,电报却先于我们一步到了。

  当我们踉跄的脚步到达村外被雪覆盖的田埂时,天已经黑了,我依稀看见我们熟悉的土墙的缺口处有几个人影晃动了几下,而后就消失了。随后便传来了女人们唱一般的哭声,瞬间,我脑子里的一切像被践起的灰尘四散开去,全身的温热也全被吸入了脚下冰冷的土地。

死神趔趄的脚步先于我们一步接走了母亲,仅一步之差就铸成了我终身的大错,无可挽回。

母亲生前试过的合体的寿衣已显得格外的肥大,但她的面容很安详,没有一点埋怨我的神情,只是对身边的这群哭喊的孩子们,她那颗善良、慈悲的心再也不能泛起一丝的怜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愿惊动她,我想,这恐怕是她一生中最为宁静的时刻。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怀着沉重的心,为她抵上身后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沉重的大门。

“昨天傍晚的时候妈还说,我再吃口饭,等你哥他们一会。” 家住县城的妹妹香子一直守护着母亲的身边,她向我讲述着母亲临终前的情景:“可今天早上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我们让她再喝口粥,妈却推开了饭碗,说,‘我不吃你们的饭了,告诉你哥,别让捞忙的人空嘴……’”

“别让捞忙的人空嘴。” 这是母亲一生中,为自己安排的唯一的一件事,也是留给我的最后嘱托。

 

                                                                  三

 小的时候,屯子里演过皮影戏,那是屯子里唯一的文化娱乐;人民公社时办过大食堂,到了晚上人们都聚在场院吃饭,要是赶上秋收那更是热闹。大人们喝酒行令,孩子们在场院玩‘老鹞子抓小鸡’。后来,皮影戏给扫了,大食堂也吃黄了。到了文革就有了样板戏。戏中的人物虽然都是清心寡欲,可却给琉琉屯年轻人的婚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革命。解放那么多年,自由恋爱与品行不端在琉琉屯始终如孪生姊妹。现在好了,他们可以以看革命样板戏的名义成群结伙地跟着放映队跑。谁也不敢反对,谁都知道戴上一顶“破坏文革,反对样板戏”的帽子,那还不如出点男女关系的事光彩。

看样板戏,年龄大的去一次就够了,可年轻人却不,演几遍看几遍,回来要走几里十几里的夜路。他们以壮胆之名达传情之实。你唱上句她接下句,说明我有情你有意。对象搞成了,京剧段子也都熟了。六哥家的老四有一次在甸子上放猪,一边赶一边唱:“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啊——咦——” 结果把猪都给唱毛了,满甸子乱窜,成了屯子里的笑料。

再老实的人也愿意热闹;再本分的人也有好奇心,人的精神总要有个依托。后来红白喜事就成了琉琉屯唯一的最有凝聚力的事情。都沾亲带故地,一家有事半屯子张罗。礼份子也不多,几个鸡蛋,三两斤小米,见到一两角钱算是重礼。在琉琉屯,母亲是很有威望的一个,加上我又是在城里挣官饷的,所以母亲的后事来捞忙的人很多,我们也早有预料。相邻的几间屋子都早早地腾了出来。捞忙的人也都各司其职,看得出无形中早有熟套。

在忙碌的人群里我看见了六哥,比去年见面时背又驼了许多。他蹲在一旁装着烟袋,他分明已经看见了我,可又装作没看见。还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感到十分陌生。我知道他可能对老太太这次的回来对我心存不满,不过,他知道我的苦衷吗?

“六哥!”我上前叫了一声,这声音又好像不是我自己腔子发出来的。

“七哥,还认识我吗?”六哥没搭理我,倒有一个凹脸的人向我走过来,我知道他已注意我很久,只是我没给他搭话的机会。

“七哥,这是我老嫂的娘家哥哥,”见我没搭腔,香子急忙走过来给我几介绍。

“认识,认识,”我用轻蔑的眼光扫了下凹脸人,说:“他不就是吴兴吗?” 凹脸人之所以受到我目光的褒奖,那完全是跟他妹妹吃的锅烙,他的妹子就是我的弟媳。

“你看七哥这记性,要说怎么能当官呢?”吴兴并未计较我的眼神,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

“我这有。”我掏出一盒‘石林’,把他的‘绥花’挡了回去。

“七哥,这事就由他张罗。” 香子看出了我不屑的态度,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心里一愣,马上又掩饰过去,“怎么个办法?”

“一会赵大哥就到。” 他把烟在烟盒上使劲地墩了墩,像是强调自己身份的重要,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我和六哥合计过了,还是那句老话:‘外甥打灯笼----照舅’”。

屋里显得很拥挤。女人和孩子们挤在南炕,折纸的折纸,印钱的印钱。北炕的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几个老头叼着烟袋围坐着谁也不说话,像泥塑一般,让气氛顿觉凝重。炕头铺着条褥子,不知是给什么人预备的。

“六哥呢?”我问。

“请阴阳先生去了”。香子附在在我的耳边说。

“阴阳先生?什么阴阳先生?”我正疑惑,门开了。外屋的蒸汽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蒸汽里裹着人。渐渐地我才看清,前面的人个子不高,看不准年纪,好眼熟?六哥跟在后面。

“他就是请来的阴阳先生。”香子在我耳边悄声说。我打量着这似曾相识的面孔,猛然,我的心像被蜇了一下,他不是赵大神么?怎么成了阴阳先生?我记忆中最荒凉的往事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我高烧不退,母亲把昏沉沉的我背到屯西边的一个阴森森的院子,那是赵大神的家-----屯子里许多人求医看病的地方。大神名叫赵久,三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是个男人,却从来不下地劳动,也很少出屋。靠跳大神为生。他头发很长,面色苍白。那天,外面格外地黑。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母亲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会,把拎来的鸡蛋放在桌上。我躺在炕上,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他口里念念有词,全身也开始颤抖,而后便迸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脑袋炸了,我的灵魂迸出了我的躯体......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我家的炕上,全身湿漉漉地。第二天,病还真的见轻了。可我很虚弱,白天我只能躺在院子里的柴垛上,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却驱散不了我内心的那片阴影。

“挺单薄啊……”一次,我在屯后的树趟子里与他不期而遇,他露着白齿向我吟吟的笑,我稣着头皮飞也似的逃开。

过去的大神,怎么成了阴阳先生了呢?“发福了,胖多了。”我回过神,赵大神不断地打量着我,“胖多了.....”一边说一边走近我,六哥把他挡住,并推他到炕头铺好的褥子上坐下来。

顾名思义,阴阳先生是阴界与阳间的联络人,会过阴,谁得了疑难杂症瞧不好就把他请来到阴间去打听打听。请的人先在炕上铺一条褥子,再放一个枕头,阴阳先生躺在上面一会就没气了。据说,虽然没了气可还能听见和各路鬼神打招呼的声音,来啦?来了,抽烟......说着说着,鼻子还真冒烟了。有什么病,怎么治法,需要送什么礼品都打听明白,过一会就醒了过来。礼品嘛,自然由阴阳先生转交。

六哥把我拽到外屋地,说要给阴阳先生双倍的赏钱,因为他忙得很,是看在他的面子才过来的。六哥跑了那么远的路,这面子我不能不给。可我的心里并不痛快,一个吴兴,一个赵久,哪有一个厚道人?可细一想也是,厚道人那有干这个的?

“七死八不埋。” 商议日程开始,阴阳先生用手掐算着。什么人日子,鬼日子,生辰八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偶尔还互相间咬咬耳朵。我如鸭子听雷,也插不上话,像一个旁听。

“就定在七天头上”。屋子终于静下来了。大家这才把目光瞄向我。

“能不能把日子改一下?” 我看着阴阳先生说:“五天行不行?快过年了,大家伙都挺忙地......”

“忙?忙啥呀?”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开了腔:“农村一猫冬,都闲地屁‘吱吱’地。”屋子里一阵哄笑。

“不好改,” 阴阳先生犹疑地摇着头,“老太太的生日时辰我算过了,七死八不埋,这个屯子就属你们刘家出人头地,改不好要影响孙男嫡女。”

“要不,用什么方法破一下。”我给他提个思路。

“砍的没有璇的圆,你们要是不忌讳......”

“那......要不......就别改了?”妻子犹豫了。

我心里明白,只要阴阳先生配合你编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只要堵住活人的嘴,什么人日子鬼日子地都是可以改的。我看看六哥,希望他开口说话,他是坐地炮,在阴阳先生面前说话比我有分量。

 “现在......都提倡丧事从简,比如,我们那,”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大家的反映,“一般在家最多停三天......”我停顿了一下。

“我看改不了就别硬改,人家阴阳先生干了一辈子了,那话还能没准?” 六哥说话有点粉子味,阴阳先生是他请来的,开始我就和他唱反调他当然不高兴。

“那可不一定,我母亲活着的时候阎王爷说她能活到九十......我这心眼实,我信了,”我想说,阎王的话都不算数小鬼的话还能听吗,可后面的话我还是咽了回去,真要说出来,阴阳先生的脸子挂不住不说,还不冲了六哥的肺管子?

“其实我这也是胸口挂笊篱——多捞。”六哥故做轻松地吧嗒了几口烟袋,“改不改地也拐搭不到俺们,到了四儿的孩子那辈就出了五服了。再说了,人都穷到了这个粪堆上,还能拐搭到哪去?”

“那可不保准,”进屋卖单的老四笑嘻嘻地插嘴说,“说不准我儿子还能当个村长、乡长什么地呢?”

“滚一边呆着去!这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看看,事还没咋地呢,六叔就有点变脸子了。

谁家办事都图个顺当,我不想和六哥争论,我知道他也是好心。我没来之前张罗寿材啊、安排劳力啊什么地他没少费心。另外,这世间的荣誉就那么多,不会人人有份。母亲回来了,她成了琉琉屯人们心中的菩萨,我呢自然就要作陪衬,担起不孝的名声。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嘛,假如多停两天能改变人们对我的看法,那我就不再坚持,花钱买孝心嘛。况且老太太还没出,我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和六哥闹掰了。

“既然改不了,七天就七天。”我一表态,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六哥脸上的肉也有了松动。于是,程序又继续进行。什么披白、拜庙、早开门、晚关门等等,虽然再没有了什么大的事项,有些事又是他人操办似乎与我无关,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个明白为好,“什么叫开门,关门?”我问。

“就是早晚都得有人哭,”吴兴解释着,“提醒老太太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

“喇叭落实了吗?”有人问。

“落实了,明儿个起早就到,不耽误开门,”吴兴满有把握的样子。

“这些人都不用告诉,快过年了谁还不想出来逗点尕码地。”

“那可不行,不靠谱哪中。”六哥停下了嘴里的烟袋,恐怕事情有什么疏漏。

“喇叭?”我站了起来说:“别的事我不管,雇喇叭可不行啊!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主,这是谁给的权利?”我把目光盯住吴兴。

“七哥,在屯子这不算啥大事,”吴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家红白喜事不有点动静啊?再说了,大冷的天,哪有干号地?”

也许有人认为这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所以都沸沸扬扬地附和着。六哥扭着脸不说话,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不屑一顾的话题。

雇喇叭在屯子可能不算大事,可在我这就算大事。文革十年,家里连一本老书旧书都不敢留,怕的就是有‘四旧’之嫌。现在一下子整出了这么多的什么披麻呀、戴孝啊,三叩九拜的名堂,文革虽然结束了,可要是传出去,够我喝一壶的,一想我就有点后怕。吹喇叭说是为母亲送终,可闹不好也是为我的政治生命送终啊。

“我刚来的时候就听人家议论过,有的喇叭匠因为没伺候好就找你的别扭。喜事他吹丧曲,丧事他就吹大秧歌调,你看,这不花钱买气生吗?”我用一种小家子气的担忧来掩盖我真正的忧虑。因为政治离他们太远,政治与他们的温饱相比简直可以嗤之以鼻。

“这事我也不同意。”妹妹香子站了起来,“六哥知道,文革的时候有人说我家的成分不清,私通胡子,因为这些我哥没少挨斗,在牛棚里才出来几天呐?再戴上一顶‘四旧’的帽子,那往后的日子可就······”

“咳,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你把房盖鼓翻了谁搭理你?”六哥打断了香子的话:“这不像你们城里,楼上放个屁,楼下就能听见,” 好多人在迎合着,还有人在笑。

“政治是无情的,这不是听不听见的事,”这时候,我不能让香子太孤立,我接过话说:“我是党员,大小又是个领导,得自觉,不然将来怎么说人家,不能把马列主义当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农民是现实的,可他们对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政治也充满着敬畏,我的话一落,那些拿着烟袋比比划划的人马上把烟袋又放到了嘴里,靠着墙恍如泥塑,只是目光不断地往六哥的身上溜。

“党员咋地,党员也得管老娘啊!”或许是不想辜负众人的目光,或许不想让老刘家闹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葬礼,六哥忍不住了。“大队书记咋样?是不是党员我不知道,那官大不大?老妈死了,你看那场面,喇叭成群,你得说人家有本事。” 六哥说一句,转一下头,好像在寻找着同盟,“再说了,现在政策活动了,你有钱谁还问你咋个花法?要是前两年,你还雇不着呢!”六哥的话很富有煽动性,就连他‘咣、咣、咣’的磕烟袋的声音也好像是一种强烈信号,那些在烟雾里缄默了一会的泥塑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吴兴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收拾这混乱的局面,却不想他的话锋转了。“要我说呀,大家也别瞎呛呛,老话说的好,‘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现在,我有点难办,要按琉琉屯的规矩咱是轻车熟路啊,要按城里的规矩那我可是蛤蟆跳井——不懂。 七哥刚才说了,大过年地大家都挺忙地,别人忙不忙我不知道,我和赵大哥那可是推了不少家才来的。烧锅屯老肖头,”他把手向西一指:“我们借壁儿,昨个死地,找我,我给推了。”他两手一摊,一副意气的样子,“这是哪啊?是我老妹子家,孤儿寡母地我能不来吗?赵大哥呢?大家都知道,在琉琉屯他是‘满洲国的年画——老人了’,能不来吗?像六哥讲话了,刮风下雨不知道,哪头炕热还不知道吗?不差这,谁在这.....啊,是不是?”他把目光停在阴阳先生身上。阴阳先生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点着头,显得十分的沉练。

“死了,死了,死了拉倒。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终于有人说了实话,我满怀希望地抬起脸送过目光。

“可话又说回来了,总不能活着不孝,死了不叫吧?” 一句话打在了我送过去的脸上。

“我承认我不是孝子,可雇了喇叭又能怎么样?让老太太起死回生?活着不孝,死了乱叫有啥用啊?......”话说到这粪堆,我也不能挺着啊,“再说了,这帮孩子今后还要······”

‘啪’!我的话音还没落,背后却传来一声脆响,随即便是侄女招娣的哭声和弟媳的骂声,“这纸抹两下能用了吗?老的刚死,小的就唬咙。”我转过身,怎么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呢?我很纳闷。我忽然记起,吴兴的老娘病在炕上,几个儿子谁也不管,最后被虱子活活咬死。伐送的时候,竟雇了许多的吹鼓手,吹打弹拉地闹腾了几天。事后,哥几个又为了钱打翻了天。‘活着不孝,死了乱叫’。这是四台子的人议论吴家哥们的话。扯耳动腮,我打了吴兴的脸,做胞妹的自然不会光看热闹。

“不要打孩子,废掉几张纸算什么?就是扎‘金童玉女’,摆‘香烛纸码’我也花得起钱!......”妻子使劲拉拉我的衣襟,不让我再说。

“来,大家喝点水。”香子拎起水壶想调节气氛。

“老四,不好好烧火总往屋里窜嗒啥?”有人开始分散话题,用一种冷漠来排遣心中的不快。

“老郑头,你可要勤欠着点腚,炕热,可别把你那玩意燎糊巴喽。”老四正找不着搭话的地方。

“说说就下道。”六哥沉着脸。老四做个鬼脸走了。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闷。

“规矩不是人定的吗?定规矩的人都死了多少茬了,规矩也不能总也不变。还是那句话,喇叭不能雇!其他的我可以不管。至于谁来谁走......”我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吴兴,“找六哥说去,一切由他安排!”

“妈了巴子,可憋坏了。”六哥借坡下驴,趿拉着鞋向茅道跑去。吴兴和阴阳先生也跟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什么。

                                                                四

 看棺的人和上茅道的人出来进去的开门声,使琉琉屯的夜一直不能平静。大概是早已适应了这样场景,炕头的阴阳先生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人,真像神仙一样,前天还在繁闹的城市,现在却到了这几百里之外的小屯,而且,还和久违了几十年的赵大神躺在了一个炕上,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做了大半辈子的人又不知道人是怎么回事,这未免有点可笑。可又笑不出来,是啊,谁能把人说清楚?人能上天入海,飞出地球,可为什么总跳不出自己给自己划的圈子?人编造了鬼神的故事,却又甘愿臣服在它的脚下,亲人死别却非要搞一些繁文缛节,好像不这样就没有颜面甚至是大逆不道。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外祖母去世。母亲带着我回去。场面相当阔绰,灵棚里摆着纸扎的‘金童玉女’、‘猪马牛羊’。酒席摆了一院子。当时我真悟不出人死了还要热闹一番的道理。古书上说:“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也”。这让我更糊涂,在死人身上还有什么名利可言呢?

屋里很闷,我想到外面走走,刚到外屋地,门‘呼哒’一声就开了,守灵的宋瘸子踩着冷气走进屋:“妈拉巴子,几条狗来回窜,” 他拣了一条凳子坐了下来装着烟袋。

“闻到味啦?”我挺纳闷。

“十有八九是奔供品来的。”

“天挺冷的,别老出去了。”我不以为然。

“那哪中,吃惯了总来。”宋瘸子叼着烟袋,嘴里一边冒着烟一边冒着话,“猫狗的好看,就是这老娘们难看。趁你不注意就把馒头往怀里揣。”

“把猫狗看住就行了,对人,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明天我告诉厨房多蒸点干粮,人过七十古来稀嘛,无非都是想给小孩子讨个吉利。”

“七哥,你这人的心眼跟老婶子一样,好使。唉!”他叹了口气,“那年要不是老婶子,别说我这条腿,连命都没了。”

“都多少年的事了,别总搁在心上了,”

“那哪中?做人得讲良心呐!”宋瘸子感慨着,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他站起来又出去了。

回屋倒在炕上,却没有睡意,宋瘸子的哀伤与无奈的表情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唉!自己家的坟还没哭完,哪还有心思哭乱死岗子?事过之后我就会离开琉琉屯,也许不再回来,宋瘸子的故事就成了模糊的记忆。他的悲苦,他的蹉跎都只能留给这片土地上,就像一座山丘,天长地久就会夷为平地。可悲的是,我忘不掉这里的一切,这片土地上有我的父母,有那些继承了他们勤劳与苦难的孩子们,如果说我来的时候陪伴我的仅仅是悲伤, 那么现在悲伤的上面又蒙上了一层忧虑,挥之不去的忧虑。谁都知道我讨厌弟媳,而我又有些同情她,她毕竟是七个孩子的母亲!可就在我为她的命运处心积虑发愁的时候,她却指桑骂槐给了我一掌。我曾愤愤地想,为了弟弟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难道还要我们老少几代人前仆后继吗?凭良心讲,我也并不富裕,这些年也没少给母亲钱,可是,有一分是花在了母亲的身上吗?她们什么时候能走出深渊,我一点信心也没有。既然如此,我只须留好回去的路费,然后把多余的都花出去,把母亲的后事办得风光一些,然后一走了之。

我能一走了之吗?这里的一切能让我完全的释怀吗?活着的人都在贫困中浑浑噩噩活着,死去的人再风光又有何用?

炕热得像煎饼铙子,人挤的也几乎不能翻身,可阴阳先生却占了那么大的地方。他凭什么那么神气?难道我没了老娘就比他们矮半头吗?难道他们真是受了阎王老子的真传吗?鬼才信。几千年林林总总的旧书他们才懒得翻呢。因为他们知道,骗人是不需要那么深、那么多的学问的,先用些简单的把戏,搬出老黄历唬唬你,如果不行,就影射你的孩子。女人大多都会在这时缴械投降。不是孝子却又想得到孝子之名的人,大多也不会放弃这沽名钓誉的机会。

不是因为就范的人都愚昧透顶,他们中的多半人和我一样,谁愿意因一时之气,一己之利而引出一大堆晦气的话来?况且,自己的身份是东家,他们不过是拾点牙慧混口饭吃罢了。所以,假如碰不到吃生米的他们的计谋一般都会得逞。不过,他们也是有选择的,穷酸换不来他们的热心,“发福了,胖多了”。你看,阴阳先生一进门的架势,简直是迫不及待,好像是要在我的身上把文革十年的损失全部补回来似的。六哥呢,进门就挡在了我和阴阳先生之间,不知是掩护我还是替他遮掩?如果是前者,说明他还念着小时候的旧情。

我的眼前岗峦起伏风吹草低,猪在甸子上悠闲地吃着草,我和六哥躺在草地上看着欢快的云雀,“这家伙就是骗吃骗喝,多少人死在的他手里,挨千刀的……” 当我把赵大神为我跳神治病的事告诉他时。他是发出了一种怎样的令我快意的咒骂啊。可现在这个亵渎鬼神的小英雄早已和他诅咒的沆瀣一气了。早知这样,我倒愿意像神祗创造的第二纪人类---白银人类那样,始终都保持着童年,永远都不成熟。

朦胧中,一阵阵喇叭刺耳的叫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睛看着四周,天才刚刚放亮。我尽量向前回忆,我躺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来这地方?

“哭会中了,哭会中了!”我猛然地想起了我沉重、悲伤的使命。我的心好像被蛰了似的,我猛地坐起来想冲出去,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似地,我没有勇气跨出门去,我像小偷一样不敢见人。

“这是谁的注意?”我几乎愤怒:“我可是没同意的!”

“七哥,这跟我可没关系,” 吴兴一进来就矢口否认,“是他们自己来的。不信你去问......问....”

“我去问谁!昨天我怎么说的?给他们钱,让他们走!要不走,就一分钱也不给!”我不信我治不了你们?

“不行,七哥。这你是知道的,这伙人是惹不起的,惹了他们是要出乱子的......”

吴兴的话倒是让我冷静了下来,是啊,屯子不大,水已经很深,况且,他们中,还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我挥挥手让吴兴也出去,随后无力地依在炕沿上,像斗败了的公鸡。

 

                                                    五

 院子里燃着秸火,土墙外围着许多袖着手看热闹的人。四个喇叭匠围着火堆使劲的吹,喇叭滴着哈气水,像一张张垂涎欲滴的大口。女人们在叨叨絮絮的哭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夹在中间,样子冻得可怜。 “哭会中了,哭会中了!”六哥甩着一只袖子,像个倔种似的,我敢说,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神气过。“开门完毕,喇叭看--赏!”吴兴长腔慢声地喊,恐怕连猴年马月生的也都忘了。日上三杆,大姐带着孩子们到了,悲从衷来又哭了一场。我就不明白这女人,好像天生都是演员,眼泪就揣在兜里,说哭就哭,说停就停。哭时如晴空降雨,停时如风扫残云。有故事,有导演,有演员,有主角,有配角,有跑龙套的,这葬礼跟演戏有啥区别?

“妈拉巴子,赶上狗呲牙了。” 土工们每次从墓地回来都嘶嘶哈哈、搓手跺脚,好像不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们的寒冷和辛劳。

厨房是最热闹的地方,看上去杂乱无章,细看还挺有条理,每个灶口都配有专门的火头军。人们都里外穿梭,大声小气地喊。这其中还有男人的撩骚和女人的俏骂。

“老四,整地太猛了,刚才咋没这么大劲呢?锅都糊了!”

“咋地,?刚才你不说劲小吗?现在又受不了啦?这老娘们,真不好伺候。”

“大奎!北炕还没上呢,快点!”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菜呢,空手来干啥?你那干巴样能当菜吃咋地?”

“你光说上,也没说菜呀。”屋里一阵哄笑。岁数大的人从嘴里拔出烟袋:“真没正经,真没正经”。

“老郑头,你正经?你那帮孩子都是哪来的呀?”又是一阵哄笑。

“你这个小犊子,这小犊子,没大没小……””

这就是无名屯红白喜事的魅力,有吃有喝,热闹解乏,大人练口才小孩长见识。至于主人的哀伤那并不重要。

 饭菜上来的那刻,屋里会安静一会,只是桌子又格外地挤,有的虽然只有一肘之地,却也无暇怨语。也不象城里人那样,时不时地还要装出那种停杯撂筷故怠时间的矜持。

举殡的日子越逼近,我压力也就越来越大。有些东西说是赊着,可总有躲不过用现钱的地方。就说母亲的寿材,是西头肖顺他老妈的,尽管是硬杂木可人家也不想借,香子和六哥他们拍着胸脯,要么还两米红松,要么就地解决多折一点现钱。搞两米木材并不困难,可我以什么理由办调运证明?说给老娘做棺材?那还不连撸我三级才怪。来琉琉屯后听了个笑话,说一个妇女到玉米地偷玉米,恰好被看青的老头逮个正着,老头顿起斜念,说,是和我回队部还是就地解决?妇女忧郁再三,还是选择就地解决。为母亲办丧是光明正大,可搞土葬是违反政策的,为了缩小影响我必须选择就地解决。我的原则是;大的就地解决,省得心负过重,小的随时解决,省得理不清头绪。其他的一律上帐。就这样三块两角的想不到念不到的支出每天还不知多少,正所谓,快快的刀,薄薄的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翻过,钱串就像倒拎着。

令我纳闷的是,在我感到最窘迫的时候,要帐鬼吴兴突然不找我了,这倒使我松了口气,不然可真有好看的了。正日子那天,人家喊:“看赏钱!”你总不能把写着‘赏钱两元’的白条送上去吧?可奇怪的是,吴兴不着我面,却经常私下和妻子嘀咕什么。是不是不愿意看我这张阶级斗争的脸?还是看女人好说话?我提醒妻子无论如何也要把回家的路费攥紧了,既然赊了帐,就不在乎一大堆的白条里再多几十张八张的。

“我们不是说钱的事,说的是他的女人的事。” 我听六哥也叨咕过,吴兴在十多里外的同江新巴结了一个寡妇。

“谁要是能和他过长,除非是带蒙眼了。”在这点上弟妹也看不起他。

 

                                                                          六

 厨房连夜忙着,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我来到院子想多陪母亲一会。用豆油和棉芯做成的长明灯在寒冷中瑟瑟地抖动并还发出吱、吱的煎熬声。我抬起头想舒缓一下内心的郁闷,可又没有月光。我努力地向地平线望去,想在那天与地的夹缝中看到外面的繁闹与光亮,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我有一点惶恐,好像那曾经搭载我的列车,在我下来的片刻开走了,把我扔在了这荒凉、寒冷、孤独的地方。我不知那载着温暖、光明的列车还能不能经过这里?车在这里值得一站,值得!因为这里不仅仅是我一人,还有那么多的孩子,那么多要上车的人。

因为忙,过去我来琉琉屯只是来去匆匆,这次是母亲留我呆了这么久。说实话,蹲牛棚没有动摇过我的信念,我坚定地认为,历史的发展是一维性的,社会发展无论快慢而势必是螺旋地上升。可现实确把我的信念动摇了。在琉琉屯,人们也许不知哲学为何物,可当你问,推一辆很重的车上岗,当推车人的力量已达到极限可车还在半坡怎么办?“停住,或后退。” 很多的人都会这样回答。我赞成他们的观点,而且,我也看到了这样的现实。

十几岁时,家里的房子还新,堂屋的正中间挂着镜子,两边衬着用玻璃镶着的字画:“是非经过不知难,书到用时方恨少”。它如我的启蒙老师,也常常激励和提醒着我。让我发奋图志,走向了外面的世界。琉琉屯像一挂没了动力的破车,在通往高岗的途中停下了,甚至还退了几步。几十年过去了,房子的地基都已陷了下去,人也好像因为衰老而没了当年的锐气和精神。土墙也被风雨剥蚀得伤痕累累。如今,当我再看到那幅字画时,它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仓房里的角落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以目前之状,我还是怀念那被尘封了的岁月!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像怕人听到似的,可又哑然的失笑。怕什么呢?横扫一切的年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是的,一个时代结束了,就像阳光融化了积雪,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临,大地应万象更新。可是这里,被挤在文明之火最边缘的琉琉屯,最先复苏的却是那些被冻僵已久的蛇和那被禁锢了已久的陋习。于是,失踪了多年的大神又堂而皇之地坐在了炕头上,琉琉屯的历史出现了惊人的重复。

“七哥,纸拿来了,再给老婶子烧点纸吧。”宋瘸子夹着一捆纸钱来到了我身后。我向盆里投着纸钱,宋瘸子在一旁念叨着。一阵寒风打着旋吹来,盆里的纸灰也旋转起来,“老婶子,你放心地走吧,我七哥不但给你争了面子,还把孩子的都安排了,老婶子,你放心吧......”

“呜呜呜......” 黑暗中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我循声找去,看见招娣在茅道里靠在墙上哭呢。身边立着一把高铁锹。原来,有人告诉她,晚上人们睡着的时候,奶奶就回来了。如果不信,就在房头的茅道上铺上灶灰,上面就会留下脚印。孩子们多想奶奶啊,招娣照着做了,可一连几天也不见奶奶回来。一天灶灰上真的留下了脚印,孩子们都跑去看了,哪里是啊,奶奶可是小脚呀。明天奶奶就出殡了,孩子们终于失望了,想到要永远地失去奶奶,她们忍不住哭了。

我想起了名著《悲惨的世界》中那大慈大悲的好人冉·阿让在圣诞节的夜里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在珂赛特的木鞋里放了一个金路易,他的仁爱曾感动得我热泪盈眶。珂赛特早上看见了那枚金币时是怎样的欢快啊。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美好的骗局和谎言。可现在我该如何面对这满怀期待的孩子呢?说谎?用愚昧麻醉他们?说真话?让她们因悲伤而绝望?唉! 高傲而自信的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奈。

 

                                                        七

  白天阴阳先生在屋子里施了法,喷酒,把粮食用力地撒向地面,墙壁上也贴满了符。说是驱妖避邪还不如说是在炕上坐久了怕人家说不劳而获,所以时不时地闹点虚张声势。就说墙上贴的符,是给鬼看的,可是鬼也并不一定认得。二十几年前,四奶病重处在弥留之际,大家轮流看护。说来也怪,穿着装老衣服的四奶白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可到了晚上要起来几次。屯子里胆大的人包括自己的儿女没人再敢靠前。我不怕,小的时候四奶家的炕让我尿了多少回呀,可四奶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醒来,从不骂我。四奶老了需要照顾,有什么怕的呢?我怕四奶半夜翻身摔着就背靠着她看书,四奶一翻身我就知道。有一天我去接班,有人告诉我,今儿晚可以消停了。因为阴阳先生已在四奶的胸前,胳臂、脑门上都贴上了符,然后用衣服、帽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张破黄纸条能把大活人压住吗?结果是到了半夜四奶还是照样起来,符失灵了。现在,这个画符不灵的人在炕头睡得正香,这说明,这次他把符贴在墙上心里是很有把握的。我也不能大意,我要把明天的事好好捋一遍,忙活了这么多天再出问题那才是遗憾呢。最容易出问题的还是喇叭,已经进了编的时间、位置、曲调都明确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要防备那些散兵游勇,让老四专门负责管理他们,他的嘴顶壳,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在灶坑前埋没了呢。还有.....老板子要抓紧马笼头,人多,不能出意外....还有....还......我发现贴着符的墙有点摇晃,随着炕在旋转中下沉,我的头也在嗡嗡地响。 

这是什么地方?两边黑幽幽的,中间是一条荒无人迹的路。“你怎么在这?”朦胧中我发现了招娣。

“我等奶奶。”招娣手里拿着纸钱。

“不行,这地方常闹胡子!”没容她多说,我拉起她赶紧向光亮的地方走。

“站住!”黑暗中跳出几个人,拦在路中间,手握着一个黑乎乎的家伙。“有钱没有?”好耳熟的声音。

我心一惊,知道碰上了胡子。当年五叔说过,胡子多半是可怜的穷人,因为耍钱蚀了本才这样做的,一般不伤害性命。

“腕子高高架,旗子高高挑,老哥你多注意,跑牌可不得了!” 我想起了五叔教过我的胡子的黑话,虽然未必全懂,可也决不可省。这一喊倒也真灵,这些人立刻对我肃然起敬,还向我陪着笑脸。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面熟,却又不敢细看,拉着招娣赶紧快走,可走了不远又被一伙人截住。“若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

“虽然没吃绿林饭,我和绿林是一家。”我真的有点感激五叔了。

“横什么山头?”

横什么山头?五叔当时没说,可我为什么不主动地问问呢?唉!“是非经过不知难,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感叹古训的精辟。

“多少都交出来!进杖子里去!”几个人把我和招娣推进了路边的高粱地,在几个人中间我突然认出其中的一个竟是五叔。

“五叔,”我平静地说:“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又当起胡子来了?小鬼们不曾吊打过你吗?”

“你认错人了。”我仔细一看“啊!六哥!是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让我们过去,今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你看,我们都是捞忙的。”六哥面有难色,他把手向黑处一指。

“啊母亲!”我看见母亲正低着头蹲在那。

“奶奶!” 招娣跑过去,“给你钱。对,拿着,这是我做的。”母亲接过钱。

“妈!你怎么在这?这里又黑又冷快跟我回去,孩子们天天想你......”慢慢抬起来的却是阴阳先生那张奸笑的脸。

“你这该死的大神,为什么冒扮我的母亲骗人?”我大声地喊着,却没有声,我想去夺回东西,却被六哥和几个粗人死死的扼住喉咙……

我醒来了,像是被海浪抛在沙滩上溺水人,我费力的翻了翻身,一股汗潮味从领口冲到我的脸上。晨光已经染白了窗户,大人都起来了。阴阳先生坐在我的身边缠着腿绑,见我醒来便对我微微一笑:“睡得好吗?”我怕他看透我的心思,便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八

 院子里和门前的街上都站满了人,半大孩子就蹲在土墙上。“孝子贤孙去前面跪着。”吴兴一声号令,所有扎着白带的人便在灵前跪成一片。“时辰已到,封——棺!” 话音未落,几个木工开始挥动着斧子,斧柄端系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钱卷。摇动的红绳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耀眼。随着斧子与棺木碰撞的响声,大家都‘东躲钉’、‘西躲钉’ 地喊,期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呜咽和呛风的咳嗽。孩子们那近于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能不让人捉襟拭泪。

“壮劳力都搭把手!”一群黑色的棉衣就把灵柩围住,六哥也挤在其中,看似臃肿的体态此时并不显得笨拙。没有人吝啬自己的力气,个个脸憋得通红,积雪掩盖下的黑土地里所蕴藏着的诚实与强悍像一股黑色的喷泉汩汩涌动,横在我心中那座清高和孤傲的堤坝瞬间被摧毁,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些愧疚,我所有的付出相形之下还值多少钱?

在喊叫声中灵柩离开了地面,大家移动着沉重的步子向停在院外的马车靠近。

我跪在灵车前,双手把丧盆举过头顶。“起灵!”听到声嘶力竭的喊声我奋力把泥盆摔在地上。泥盆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好像非常熟悉所有程序,丧盆落地的一刹那,壮硕的马匹还没等驭手放开缰绳就奋起四蹄向前扑来,发出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的嘶鸣。马车启动的一刹那,哭声如雪山崩裂,整个屯子轰然一震。 我狼狈极了,我怕马蹄践到我,赶紧扛起灵幡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急走。是我在引导他们前行,还是我被身后的呼喊所驱赶?我说不清。我无法保持我平时的尊严,因为马的嘶鸣和它喷出的热气好像就离我不远,我用忽快忽慢的脚步调整着距离,以尽量和不远的六哥那一群保持一体。纸钱如雪,喇叭声咽,整个琉琉屯似乎都笼罩在哀伤中。此时的我,一半是麻木一半是心碎。这送葬的人一会还会原路返回,继续重复着他们的脚下蹉跎的岁月,可母亲却将永远地在我们送她去的地方安息,不在回来,永远!

到了屯口,女人和孩子们便被截住,马车也提快了速度。跨过一道岗子,远远地看到一片低矮的松林,父亲就葬在那里——琉琉屯所有死者的故园。

母亲的墓穴紧靠着父亲的坟,冻土上留着精雕细凿的锹镐的啮痕,记录着土工每日所付出的艰辛。 

下葬开始了,像纤夫在暴风雨中拉着骄狂不羁的大船,呼天喊地的号子在宁静的墓地响起, 灵柩被两根绷起的大绳驮着并慢慢移动,我的心也悬在半空中。不过,我尽量保持缄默,以掩饰内心的自责和紧张。好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确信我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让人们明白,这么宏大的葬礼没有孝心和仅有孝心都是不够的。不觉中,一种自豪和对自己的崇敬油然而生。

随着拉绳人脚步的缓缓移动,棺底终于落到了墓底。风停了,潮退了,墓地安静了。刚才一个个身手敏捷,精神紧绷的人们立即复原到懒散的状态。脚下的这片沉睡的土地好像也并未被惊醒,安静中仿佛还能听到那深深的呼吸。

阴阳先生指挥调正、并骨,摆供。一切完毕,大伙便把目光投向我。我接过铁锹来完成我最后的使命。土块滑落下去,撞在棺木上发出了沉闷空旷的声音,这将是母亲最后一次听到尘世的声音,这声音也将成为我心之永恒!

随着第一锹土的滑落,我旋既被挤出圈外,像一个用过了的工具被甩在了一边。

“七哥,”在人们填土的空挡吴兴来到我的跟前,“好久没看见你抽烟了。”

“嗓子总发干,” 我说。他递过来的烟卷吸引着我的眼球,我稍作犹豫就接了过来。

“睡火炕睡地?”他给我点烟时用狡诘眼神溜了我一眼,“买通行证行不?”

“什么通行证?”我望着他,虽然疑惑却也明白了八九。

“没有通行证老太太能走吗?走不了还不回来闹你?”我原本以为已经入土为安了,却不想连通行证还没拿到。

“买呀!”我有点不满,这么重要的程序为什么不早作安排?我指了指吴兴的鼻子,“你呀!拿我一把是吧?”

“不是,七哥,.....”

“什么不是,怕我赖帐是吧?那好,破尿盆子你就端着吧!”我把烟头扔在雪地上装做要走的样子。吴兴急忙拉住我,“七哥,你放心,我们都事先......”吴兴回过头给阴阳先生递了个眼色。阴阳先生有些犹豫。“老赵头!愣啥神?你那玩意不用过期可作废啊!” 阴阳先生瞥了一眼吴兴,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掏出一张手帕大小的黄纸。他觑了一下四周滑稽地笑了一下,然后把黄纸展开。那字用墨的浅淡和墙上贴的符完全相同。他用毫不肃穆的表情自嘲地笑了笑便腼腆地读了起来:

 

“兹有我屯刘谷人氏,应召归籍。享年七十三岁。该公民生平世间,德高望重,全屯老少交口称赞。该公民身带金银财宝若干。 特通告沿路关卡、妖魔鬼怪,严禁敲诈勒索。如有图财不义之鬼,一经查获,定严惩不怠。”                  公元一九七八年X月X日

 

读完,便把它投向火中,有的人还窃窃地笑。大家开始忙着酹酒、烧纸。一阵寒风吹来,纸灰飞向绵绵的丘陵,几乎所有的死者都分享了人间的施舍。

从墓地回来,人们都感到结束的满足。回到家里,酒席已经摆上。女人如老鸨子护小鸡般的护着孩子,不时用筷头子指点吃点什么有用。男人们都尽情自顾地喝酒,猜拳行令,几天来堆在脸上的阴云被酒烧得通红,个个关公似的。我和六哥开始给各屋敬酒,到一个屋先说一些感激的话。妻子和香子拎着用麻袋叠成的垫子跟在我的后面,敬酒前先要给磕三个响头。情之难却时还要喝上两杯。什么‘大孝子’,‘了不起’,‘老太太有福’啊等等。”我走到哪赞誉之声就跟到哪。我无意要一个孝子的名分,可我的腿还真有些轻飘飘的,头也晕了。

“哥,少喝一点吧,”香子担心我。“要不先找个屋先躺会?”妻子也提醒我。

“那哪行?宁......落一屯,不落......一人......”我确实有些醉意。我摇晃着最后一个屋走去,敬完了这桌我可要真的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休息一下了。我可以告慰母亲,儿子没丢脸。全琉琉屯......当我抬腿要跨门槛时,我觉得腿有点沉,眼前像有无数金星飞舞,我想扶住门框但扑了个空,我眼前一黑一头栽进屋里......

我以这种特殊的方式给全屯的父老乡亲磕了一个响头。随着这个重槌般的响头,我晕厥过去。这出上演了七天的剧目——终于落幕了。

 

                                                       九

 粮食吃光了,柴火烧光了,钱花光了。热闹、嘈杂的院子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的清冷而寂静,忙碌、吵杂惯了的人们,面对突然的鸦雀无声的琉琉屯,倒有点怅然若失了。

我也不知所措,当初急切想离开的心情,现在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面对留下的成堆的债务无心梳理,总怀疑事情结束的是不是有点过于草率?还有没有留下什么漏洞?当我意识到留下的不是漏洞,而是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孩子们时,我便倒头便睡。我要靠睡眠的帮助,恢复我的被惯性冲撞零散的思维,使我能逐渐把死去的和活着的分开。

经过反复考虑,七个孩子当中,我们先分别带走几个大的,等她们有了落脚以后再想办法,哪怕是在城郊的结合部,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弟媳仿佛一夜苍老了许多,她不停地忙活着,很少说话。像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彷徨与恐慌。主心骨没了,主要的帮手走了,今后的日子她要学会面对。尽管她们的命运将发生改变,可平时的日子还是要靠自己,正如一个落水的人,你不挣扎,别人怎么拉你?

经常调节空气的香子这几天成了闷葫芦,死冷的天,有时还一个人往外跑,回来就一个人发愣。我理解她的心情,为了筹钱她两次回县里,还把家里的几只羊卖了。妻子说,为了这事两口子在背地里还争吵过。其实,我早已向她们申明,举殡所有的费用由我来承担,当闺女的,只表明没有忘记养育之恩即可。虽然是瘦驴拉硬屎,可妻子和几个有点经济能力的孩子们支持我,让我感到温暖。欠的钱,回去我设法凑齐,尽快寄给账房先生——香子。赊欠的粮食和烧柴等,明年秋后算账。

“还为那拌嘴的事生气呐?”我来到院子,和香子半开玩笑。“咋地?心疼那几只羊啦?”

“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咋跟你说呢?”香子犹豫着。“你可别埋怨我嫂子,”她的话更让我有点糊涂。生活中,妻子的精打细算是出了名的,可在办丧的过程中,却表现出令我意想不到的通达。我表扬她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埋怨她呢?我笑了笑,发挥起我的幽默:“这次,你嫂子是为我们立了功地,我决定,奖励她一台自行车,那是不可能地;奖励她一块手表,那也是办不到地;口头表扬那是没问题地......”

“哥!她把手表压出去了.....”

“什么?”香子扭过头不再吭声,我明白了,“压给了吴兴了,是吧?”我平静地问。

“为了不给你丢面子,嫂子把表低价压给了吴兴,嫂子和他商定,丧事结束,如果有节余的钱就赎回来,可现在我们无法凑够这么多的钱。这么帮孩子,能凑够路费就不易了。况且......”香子喃喃地,“况且,我已经找过吴兴,他没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没说话,我在想象她当时的心情。因为,那块表是我们的结婚信物,是母亲变卖了自己珍藏的嫁奁为她买的。迫于生计我曾打过它的主意,可我无法说服她,而这次,他没征得我的同意就······她了解我,为了母亲的荣耀,为了我在乡亲们面前的脸面,她狠心舍弃了自己心爱的东西。

我回到屋里,我的神色一定会吓大伙一跳,妻子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似乎还作了被责骂的准备。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滋生着一种愤懑,可我不知道我要恨谁?屋里的人都不说话,气氛显得异样。

“咋地啦?咋地拉?”平时看不出眉高眼低的弟媳,今儿个却有点觉警。她左右寻问,没人回答。她愣莫愣眼地站在那,耳坠子显出少有的沉默。

前天,六哥来找我,说阴阳先生给大嫂开了一个药方子,说地方小,抓不全,让我去帮助设法。我一看,上面写着雷劈木,鱼惊水,五彩纸等,还有一些我没听说过的东西。“大哥,大嫂长年咳嗽,用这些东西要误事,还是抓些药……”没等我说完,他便夺过方子气呼呼地走了,我到他家辞别也不见他的乐容。

绕了一圈回到家里天就快黑了。弟媳吃了午饭就出去了,天都黑了也没见他回来。孩子们明天起早就要走了,当妈的却一走大半天,“和正常人差半个月的节气,”送走了大伙,我心里嘀咕着先睡去了。

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话,我睁开眼睛,窗外还漆黑一片,一看表还不到五点。昏暗的灯光里,南炕的孩子们睡的正香,每个脑袋旁边都堆着几个鸡蛋。压着嗓门的说话的声是从外屋地传来的,这其中有弟媳的沙哑的声音。我起身走到外屋,大姐、妻子和香子她们都在那,有的看来没睡。弟媳见我出来便从拉着的绳子上扯下手巾,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坐在了灶前。她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眼睛也是哭过的样子。我发现,她耳朵上的那对乍眼的耳坠子没了。没了耳坠子,弟媳好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心里一惊,“难道几十年前屯西道上被劫情景又重演了?人作有祸,天作有雨啊。”

妻子走了过来把攥着的手松开,手心上闪光的分明是她的手表。也许是失而复得,也许是折射着灶里的火光,此时,它特别耀眼,仿佛还能听到时针发出的咔嚓、咔嚓的清脆的声音。妻子和香子把我扯到东屋,讲了平静的风雪之夜所发生的不平静的故事。

对于弟媳来说,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城里人,文化人有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孩子们的离开,离开这世世代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这是琉琉屯谁敢想的事啊?她的母性,良知,渐渐苏醒。她第一次感到什么是自卑,自责;从大家的身上,他看到了宽容、仁爱、无私。她很好奇,难道尊严也可以不用漫骂,不用争斗而得到吗?有时,她偷偷地观察周围人的脸色,想从中读出别人对她的态度。她看出,大家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开始惴惴不安。“是你舅吗?”当她在孩子们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她沉默了,没有再说一句话。晚饭是孩子们做的,没见她影。

“妹子,你别犯傻了,城里人都是挣官饷的,他们有的是钱,你没看他们花钱像流水似的?我就要成亲了,得有个打人的家伙。”原来,弟媳趁人们不注意,拿了一把镰刀,擦黑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去了十几里外的七桥镇。在一个寡妇家里把吴兴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把表给我!”弟媳语气坚定,不容商量,手里的镰刀闪着寒光。吴兴虽然心有不甘,但他知道妹妹的厉害,当年的事他不会忘。弟媳拿起吴兴放在炕沿上的手表,看了看,然后摘下耳坠子丢进了寡妇的被窝:“我们两清了。”她转头的瞬间,两颗泪珠落在前襟上。

凌晨三点多她才到家,进屋时谁也不认识她,因为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雪人。孩子们也都陆陆续续起来了。不知是伤感,还是喜极而泣,大的几个孩子在默默地流泪,因为她们并没睡实。

“我看见.....咳、咳,烟囱冒.....烟了,人八层是起来了。”人还没进屋,冷气和六嫂的咳嗽声就先进了屋:“你们.....这帮孩子.....咳咳,一走啊,把我家小老小都整活心了,昨个我就撵你六哥过来,和他七叔说说,将来有机会,也拉巴一下我们小老小。”说话的功夫宋瘸子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双纳底的鞋,我接了过来。“不,这不是给你地,”宋瘸子又抢了回去。“这是我们老蒯给大姐做地,”大姐兴奋地接过去,“咋没让她来呢?我好当面谢谢她。”  

“她?炕头地货,见了大官就尿裤子,”屋里一阵哄笑.

“看你把人家说地,你瘸了吧唧地人家没嫌乎你就不错了。”香子的一句话又把大家逗乐了,久违了笑声的小屋顿时温暖了起来。

“七哥,给孩子拿俩钱路上买点吃的,算我们当叔婶的一点意思.....”他把一张伍元的票子塞到我的手里。

“大兄弟,今天我要收了你的钱,我就无法走出这屯子。”我把钱又塞给了他。

“七哥,老婶子没了,你还能不能再回这屯子都难说了,我宋瘸子是人熊货也囊,要还老婶子的情我恐怕是递不上报单了。这钱.....是.....封棺时的赏钱,我为老婶子尽孝心能要钱吗?”屋子里出现一段暂短的静默。

“别说谁欠谁的,为了接我母亲,我们全家大人孩子跑了多少年,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宋大哥,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你没少照顾,今后我母亲的坟还得靠您······”我拉着宋瘸子的手,眼泪毫无顾忌的涌出。

“放心吧兄弟,有我宋瘸子在,老婶子的坟填土、薅草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人是有生老病死,但琉琉屯不能总过红白喜事的日子,多数的时间还要在乏味、无聊中度过。在送我们出屯子的路上,大家谁也不说话。不知是怀念过去的时光,还是忧心今后的日子。 我和送行的人一一道别,并不断的说:“我还会再回来的,因为我的母亲就在这块土地上!”

白色的霜雾覆盖着琉琉屯的房屋和田野,积雪下面的土地还在沉睡着。不过,昨天晚上,琉琉屯有好多人并没有睡好。抛开弟媳不说,要走的孩子和一些没走的孩子心都活了,六哥家的小老小就是其中的一个。

走了很远,送行的人还在村口挥手张望。他们的身后已经升起了炊烟,隐隐约约已经听到了雄鸡的啼鸣。琉琉屯渐渐地离我们远去。几个离开屯子的孩子像出笼的小鸟,迎着前面升起的太阳叽叽地跳跃着、追逐着,给这沉睡中的土地添了一丝生气。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六哥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将来有机会,也拉巴一下我家的小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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