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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积薄发

在网络 甄别现实中的挚友

 
 
 

日志

 
 
关于我

张永维, 笔名:有为、冰谷。 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家学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生态杂志》《北方文学》《北极光》《艺术天成》等多家刊物、报纸刊登作品。代表作有:小说《五娘》《硫硫屯的葬礼》《偷窃者》,诗歌:《向北方》《老兵 我亲爱的战友》《脚步的诗行》《椰树 母亲》《三角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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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 (短篇小说)  

2009-02-11 08:36:02|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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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啥好事呢还不起床?做梦娶媳妇了?”石岩躺在被窝里,拿着手机正愣神呢,妻子进来了。

 “好事?”石岩瞥了妻子一眼,起身向后挪了挪屁股使后背靠在床头上,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甩,有点愠怒地:“好事,好闹心的事吧。”

 “闹心?”妻子看着丈夫,一脸的疑惑:“大过年地,闹啥心呐?”

 石岩用下巴朝手机努了努:“刚接的电话,下礼拜,”他故意卖关子,像有难以启齿的事情说不出口似的,停了一会才拉着长腔说道:“正月十二是你五娘的八十大寿······”

  “啊!五娘?”妻子吃一惊:“还活着呢?”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冒失,急忙把话往回收:“我,我是说,这心大的人可真能活呀。”

 要是以往,丈夫早就凉水洗屁股——激眼了:“怎么这样说话呢?!”出乎意料,一贯以孝顺出名的丈夫今天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自己也‘嘿嘿’地笑了:“不瞒你说,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说完,苦笑着摇摇头,而后又一脸不解地自语:“命运是公平的吗?对!是公平的。”他时而点头又时而摇头。

 妻子一般不在丈夫面前谈论别人的老人,因为石岩父母苦扒苦业地一辈子,到头来没享着福就都早早地没了,这是丈夫心中永远的痛。好人不长寿,这是命运的不公啊?怎么能说是公平呢?妻子怀疑可能早上这个电话让丈夫受了点刺激。于是她同情地纠正道:“命运是不公平的······”

“怎么不公平?”石岩板起脸:“不公平五娘怎么能活到今天?”

“哎!你这个人,”妻子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理喻神情,她怀疑丈夫真的是受了什么刺激:“好死不如赖活着嘛。谁不希望长寿啊····”

“活着和活着能一样吗?”石岩好像就在这里等着她一样,他指了指窗外远处的海滩,情绪激昂的说:“你看看,那里的老人才叫生活呢,那有阳光,有沙滩,五娘她有资格来吗?她?”石岩不屑地:“不过是活着而已······”

“那人家也活得好好的,人咋地还不是一辈子,”

“哼哼!”石岩冷笑了两声,把屁股向下一出溜顺势躺下,然后把俩手往脑后一枕:“活吧!不尝尽人间的苦难阎王爷是不会收留她滴,”

在日常生活里,丈夫的话妻子常常只能听懂半截,如同囫噜吞枣,懂多少算多少,有什么呀,不耽误吃不耽误喝。可今天妻子倒有点认真,她想弄清丈夫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关心五娘活得咋样,而是关心丈夫会不会去祝寿?别看丈夫他嘴上动气,可心肠软着呢,这些年一直漂泊在外,打飞机赶酒场的事他没少干,现在,自己家的事能落下他吗?况且,这又是老石家历史上的第一寿星,她断定,丈夫一定会去,她了解丈夫的脾气,说风就是雨,既然拦不住,干脆顺情说点好话得了,免得狗年再挨了狗屁呲,于是她显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哪天走啊?我得给你准备一下,海南岛和北方现在的温差有几十度呢,下飞机没有穿的可不行。”

石岩坐了起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妻子,把妻子看的直发毛:“我说我要去了吗?我说了吗?” 妻子愣住了,嘎巴半天嘴才说出话来:

“哎?!我这拍马屁倒拍到马蹄子上了,不去就不去呗,瞪什么眼睛啊,我只是问问,我是怕你答应了人家······”

石岩又坐了起来,咄咄逼人地:“是啊,答应了,答应了又咋样?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吗?让我去,理由呢?就凭她是我五娘?就凭她有一脑袋白头发?”石岩简直有点慷慨激昂了:“我的一个同学十六岁就满头白发了,那叫少白头,”石岩把手机拿起来又往被子上摔了一下:“白发不一定都能得到尊重,懂吗!”石岩靠在床头上,望着半空:“女人呐,把握着男人半个命运呐!唉!五大爷这辈子,可怜呀,找了这么个女人······”此时,石岩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妻子望着在忿忿中慢慢平静下来的丈夫,心里暗暗吃惊,她知道丈夫对五娘有看法,甚至有些鄙视,自从五大爷去世,石岩发誓再不见五娘,没想到多少年过去了,他依然耿耿于怀,甚至到了恨的程度。

从内心讲,妻子确实不想让他去祝什么寿,但她又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自从有了钱之后,看谁都穷的不得了,特别是见到七大姑八大姨的,坐在人家炕头上就挨个发钱,回一趟老家,不把钱得瑟光了不回来,有时连个机票钱都留不住,哪个女人不心疼钱呐。

“要不,你把地址给我,我给她们寄点钱?”妻子这次是真心地,她清楚,寄也就一两千元,丈夫走一趟没有几万元下不来。石岩对妻子的提议没有反对,但也没吭声,他像一只咆哮累了的狗,只是用眼睛瞟了一下床头柜,那便笺有他刚记下的地址。

妻子走过去拿起便笺,眼睛立即眯成一条缝:“山东台儿庄?牛家镇......马庄?”她的文化不高,再加上字迹潦草,还没等念完脸就憋得像下蛋的母鸡:“哎呀妈呀,我可看不懂,这是什么地方啊,牛啊马的······”

“你五娘呆的地方。”安静下来的石岩幽默里还沾着火气。

“谁五娘啊?咱可没有这样的五娘!”像怕什么脏东西沾到自己,妻子急忙开脱、躲闪,而后又把眼睛咪条缝,在便笺上又扫描了一遍,怀疑地问:“这不是山东省吗?你五娘到这地方来了?” 她有点不信,她怀疑丈夫是拿自己开涮。是啊,搁谁谁都不相信,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快八十岁的人了,能有几年活头?在黑龙江呆的好好地,还瞎折腾啥呀?

石岩没回答,或根本没听见,他思绪已飞向远方,他的眼前已浮现出一幅中原偏远农村的世俗风景:初春,没有雪,田野荒凉而又萧索。因为寒冷或饥饿,树上的乌鸦不时地发出凄凉的叫声,并不时的俯向地面,希望能在它盘旋了无数次的贫瘠的田地里发现果腹的东西,哪怕是一颗草子,一只冻僵了的小虫。石岩仿佛看见五娘穿着臃肿的、退了色的黑棉衣靠在光秃秃的树下或土墙根晒着眵目糊,还不时地用沾着尘土的袖子抹着闪着亮光的鼻涕。只要有阳光,她就不能回家,那屋子就像寒冷的树洞,足以把她像虫子一样的冻僵。

“她奔谁去的?你家那有亲戚吗?” 妻子的问话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半天石岩才回过神来,“啊?什么?啊!原来没有,现在有了。”

“过去咋没听说呢?”妻子惊奇地说:“谁在那呀?”

“‘瘟死的玩营’。”石岩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然后又陷入沉思。

“瘟死的玩营?”妻子看出丈夫根本不想搭理自己,所以她自己尽量调动潜能,搜索着有关‘瘟死的玩营’的记忆。“啊!”她突然恍然大悟, 使劲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老三,对不?五娘家的三闺女,耍钱的那个?后来在密山失踪了,对不?......”

“越说越对,再说就不对了。”男人就是这样,自己家的事自己咋说咋骂都行,就是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石岩不耐烦地打断了妻子,眉宇间掠过了一丝的不快。

过去,在黑龙江密山一带,“瘟死的玩营”是有名的赌徒,经常出入局子,为了她,石岩没少跟人家公安局长舍脸皮,几次把她从局子里要出来。后来,“瘟死的玩营”与外地人赌博,为了返本,她把自己给押上了,结果不但是血本无归,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债主们展转地把她卖到山东最偏僻的地方,几年后家里才得到她的消息。受五大爷的委托,石岩利用公差的机会顺带去找了她一次。

“那地方咋样啊?”回来后,五娘悄悄地问石岩,那目光很是期待。

“咋样?一个想跑都跑不了的地方你说会咋样。”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赉悬,想跑还跑不出来,那不成了监狱了吗?”

“不信你自己去看?”

“打死我也不去!”五娘一甩胳臂,“这瘟死的玩营······”然后骂骂咧咧地又打牌去了。多少年过去,石岩从不愿再提‘温死的玩营’一个字,就当没这门亲戚,更没这么个堂妹。可妻子却哪壶不开非提哪壶,一个劲地是不?是不?问起没完,他能不烦吗?

“你说,你五大爷这支子人这不完了吗?” 看三国掉眼泪,妻子又开始替古人担忧:“大眼贼下豆雏子,这不是一辈不如一辈了吗。”

“你有完没完?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石岩终于火了。

挨了呲的妻子好像这才满足似地、扭扭搭搭地走了。为了转回面子,她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俏皮嗑:“这狗年过地,嘻嘻!精神病出院了,大夫疯了。”石岩没搭理妻子,他还在想着刚才接那个闹心电话的情景。

就在这个大年初五的早晨,石岩还在梦中,鞭炮声就已在窗外响个不停,他睁开眼睛,妻子已经不在身边。昨晚他多喝了几杯,现在觉得头还有点晕,他想蒙上头再睡会。

“啾、啾啾啾......”一阵清脆的鸟鸣,这是石岩手机的彩铃,那个闹心的电话随着四处弥漫的硫磺气味,在鞭炮声的掩护下就这样混进来了。

“喂,您好,哪一位?” 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所以石岩格外地客气。

“过年好啊!给你拜个晚年啊!” 一个女人南腔北调的声音。

“谢谢!也给您拜年了,您是?......” 石岩心里很疑惑,直觉告诉他,他的朋友和他的生意伙伴里没有这样的人。

“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哈,.....真是......”石岩支吾着,希望对方能自报家门。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知道你发财了,早把我们忘了,你猜猜······”

猜?怎么猜?石岩心想,如果猜不着是不是还得使劲猜啊?他很讨厌电话那头说这样的话。都到了这个粪堆上,破尿盆子还端个啥劲呀。

“有什么事吗,我在陪客人吃早茶。”简直是逼良为娼,石岩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下意识地把被子往屁股后拽拽。

“哦,正月十二是五娘的八十大寿。”对方终于转入正题。

“五娘”?石岩心里一惊,她还活着?“你是谁啊?”石岩不再客气,既然提到五娘,那就是老丈母娘摸姑爷肚脐,不是外人。

“我是老三。”

”什么!老三?”像后背安了弹簧,石岩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五娘在哪?”石岩追问。

“在我这啊。”

“什么?”石岩吃惊不小,因为五娘说过,打死也不去那地方呀,石岩彻底地的没了睡意。

五娘的死活,石岩早就忘到了脑后,即使活着,晚年也不会好,这,他早有预料,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这步田地,她竟在耄耋之年离开肥沃的黑土去了她‘打死也不想去的地方’。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会背井离乡吗?

“听说你都到了天边了?这辈子八成是再看不到你了。”石岩还没有回过神来,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五娘孱弱的声音。

一根细枝可以改变雪崩的方向;一声孱弱的呼唤可以锁住你离去的脚步。假如你面对的是毁了你的庄稼、逃离时又慌不择路地陷进泥塘的羔羊。那期求的眼神,那求生的哀鸣,还不足以消弭你心中的怨恨吗?莫名的快意,莫名的酸楚,两种不相干的情素一起涌到了石岩的心头:

“怎么见不着啊,不就是几个小时的路嘛。” 石岩故意说的轻松,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出心中强烈的鄙视,一种对浑浑噩噩的鄙视。对于五娘,她用一生的时间可以走到死亡,但却不一定走到天涯海角。当然,她也有享受文明和进步的权利,但她需要机会,她的机会就是石岩的恻隐之心。

“到时候你能来吗?”又是五娘孱弱的声音,近于哀求。

“能。”石岩爽快的答应了,他想,把她拉出困境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张机票,半顿饭钱,不出几个小时她就可以像其他的有钱人一样,在三亚湾的海滩上享受海韵椰风。

自从石岩定居三亚后,他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分批接过来住上一段时间,一是尝尝坐飞机的滋味,二是享受一下三亚鲜花盛开的冬天。连半身不遂的二舅都让空姐用轮椅推上了飞机,能走能料的五娘为啥总是没份?别人没人问,石岩也不提,就像没这个人一样。不料,今天五娘自己找上门了。谁把我的电话给他们的?石岩嘀咕了一句。“既然还活着,说明老天还想给她机会。”石岩想。几十年都过去了,还那么较真干嘛?他想利用过生日的机会顺便把她捎过来,让她也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生活。哼!屁用,随即,石岩心里骂自己。“说不定她还以为这是她应得的呢。”但转念一想,心又软了:“唉!管她怎么想呢,就当做善事了吧。”他无奈地摇摇头,不看僧面看佛面,石岩又想起了五大爷。

想起五大爷,石岩自然也想起疯了的喜子,还有那些早已四散漂流的堂姊妹。往事,像初春空山流下的冰冷的雪水,慢慢地啮食着石岩刚刚被唤醒的心、他复苏了的亲情、热情,又被冰冷的记忆浸透了......

石岩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挨肩的哥仨,而五大爷家已经有了五朵金花,就是没有小子。就这样,年龄最小的石岩被过继给了五大爷。

五大爷家住在距区里一百多里的密山林场。“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的故事就从这里被小火车载出去的。白天,这里群山环抱,鲜花摇曳。可到了晚上,整个林场像被捏死了似的,小偷钻煤堆——贼黑。五大爷跟着作业面采伐,很少在家,看到一炕的丫头片子,石岩感到羞臊、抑闷。半夜起来撒尿,他怕尿桶发出的哗哗哗的尴尬的响声让里屋听见,所以哪怕是夏天再黑,冬天再冷他也要披着衣服跑到院里,尿泚到雪堆上一点声也没有。有时,山坡上有亮光在游动,那是野兽的眼睛,又冷又怕,石岩身上直打颤,尿也就在雪地上画着波纹,有时吓得常常是尿没尿完就往屋里跑,这鬼地方他一天也不想再呆下去。他开始抗争。白天,他踩着柈子垛蹬上房顶堵各家的烟囱,晚上,他嫌一根蜡烛不够亮,就点上四、五根。找不到蜡烛就点明子,把屋里照得像威虎厅似的。赶上五大爷在家,就在一旁乐,这家阴气太重,就得这么闹腾闹腾。五娘也不做声,反正也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作去吧。还别说,第二年底,五娘果真生了个小子,图喜兴,小名就叫喜子。

喜子的到来和五娘那渐渐冷漠的眼神,石岩知道,该是自己回家的时候了,不久,他离开了密山。石岩离开了密山,可他不会忘五大爷的好,五大爷偶尔从林场到城里就住在石岩的家里,每每这时,石岩就像跟屁虫似的跟着五大爷形影不离。

如果问:“石岩,在密山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不会说,因为,还不太懂世故的石岩曾经和五大爷说过自己吃不饱的事,五大爷也跟五娘理论过,可还没等五大爷激眼五娘就先炸庙了:“咋地?我没偷、没抢、没养汉,我就这么点喜好,没事我打打牌,碍着谁了?!”五大爷不善言语,尥两蹶子吼两声就讷讷地败下阵来。见此,石岩就不再说了,他知道五大爷不当家,可挨饿的滋味不好受,他开始偷偷地写日记: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号,天气:小雪。早上,我们都围在锅台前面,等五娘先(掀)锅盖,可是锅就是不开。等了好久,锅终于响了,可学校的上课铃也响了。我们只好赶快往学校跑。上了两节课我饿得不行了,我和老三、老四跑了回来了。五娘没在家,在陈婶家打麻将呢。饭很凉,老四胃疼,没吃,也没回学校。老三跑陈婶家看牌去了。老师说她上学是,三天打鱼,两天赛(晒)网。”

“一九六五年六月一号,天气:阴。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五娘中午还在打麻将,她说中午不做饭了,一人给我们两毛钱。我买了一包豆腐干,她们买了几个好看的头卡子。下午学校放假,我们就乎(烀)土豆吃。到了晚上躺在抗(炕)上我就烧心,还直打格(嗝)。五娘问我,是不是偷人家东西了,后来我知道吓唬人能治打格(嗝)。后来我又学了一个办法,吃土豆时多吃点大将(酱),这也是在五娘那学的。那天孔二舅上山打猎,五娘在后面喊,多带点咸盐啊,省得让黑瞎子吃了烧心。可这些办法后来都不灵了。”

 尽管是自然灾害,可五大爷家不缺吃的,只是五娘没功夫做。她把打牌看的比吃饭还重要。做一顿吃一天是常有的事,桌子都不拣,夏天鸡刨苍蝇暴,冬天一转眼的功夫就都凉透了。饿了去找她,高兴时她就给你点钱买点吃的,不高兴时就一推牌:“要你们这些丫头片子有啥用,连口饭都不能收拾?”石岩在一旁看着不敢吱声。

看牌,是五娘从娘家带来的手艺,她出门子时她姥姥就把一副纸牌当嫁妆送给了她。为了躲壮丁,五娘跟五大爷从山外钻进了黑龙江的深山老林,后来,五大爷成了新中国第一代林业工人。五娘长这么大从来就不知道钱有几个眼,一下子见到一沓沓崭新的票子,她好比是野雉碰上了头场雪——懵了。

深山僻壤交通不便,年八辈子不来一个人,老爷们又都不在家,三顿饭不用按时。孩子?山里的孩子就像院子里散养的鸡鸭不用经管。念书?丫头片子念地是哪门子书?念是俩五,不念也是一十。学校的墙上写着:“百年树木,十年树人”,可百年的树木都砍倒了,也没见树起一个人来。所以,五娘总是习惯地吃了饭,嘴巴一抹索,盆朝天碗朝地的一扔,打牌去喽。

前院的陈婶过去是地主的姨太太,土改时和相好的长工私奔钻进了深山。她有一副精美的骨制的麻将,自从迷上它,五娘一天不摸心就长草。五大爷和五娘的话越来越少,因为水当尿裤的五娘把家造的皮片的,五大爷一身的刚强,但也不能天天打着过不是?憋急了就自己嘎巴嘎巴嘴,把到嘴边的话嚼巴嚼巴又咽回去。到了寒暑假,他就让石岩背着书包坐小火车去他们作业的林场,在那石岩不但能填饱肚子,还有小松鼠玩,那里可是男人的天下。

玩牌玩什么?就是玩心眼。五娘大大咧咧,不善于心计,但她牌风还好,不赊不欠,虽然输赢不大,但架不住旷日持久,后来又渐渐加码。所以到了三转一响的年代,五大爷家一转不转,只有穷的叮当三响。

转眼喜子该考高中了。到山下读书食、宿都得花钱。读高中是为了考大学,这样最少六七年。是去花钱还是去挣钱,喜子就像五娘手里的一张犹豫不定的牌。其实,牌拿多久都要打出去,五娘根本就是财神爷甩袖子——蹦子皆无。她犹豫不定只不过是装装样子遮遮脸面而已,所以,喜子的命运早没了悬念。

喜子辍学了。他不但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也失去了和自己暗恋多年的女孩。过去饥一顿饱一顿的喜子要不是靠人家女孩的支持和鼓励早就辍学了,在女孩的鼓励下他坚持下来了,而且学习还名列前茅。可现在,一切都葬送了。五娘哪里想到,她葬送的不仅是喜子的前程,也是她和这个家庭的最后一线希望。

不久,喜子顶了五大爷的班。因为五大爷是多年出席省、市劳模。所以领导关照,让喜子到生产一线锻炼,将来要把他培养成为新一代的伐树标兵。 

内向的性格是爹给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是娘堵死的。喜子常常一个人望着山那边发呆。这个神情恍惚的青年人让领导们大失所望。伐树时,树一叫咂,他就恐惧不已,一听到‘顺山倒’的喊声就觉得天旋地转,好像那参天大树正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他像被猎人追赶的野雉满山跑,急了就顾头不顾腚地一头扎进雪壳子里。喜子精神失常了。有人说他是装的,就是不想伐木头,有人说是真的,是想女朋友想的。

五大爷病退了,喜子进了精神病院,家里的经济立马捉襟见肘,五娘再去打牌,人家总要先看看她的兜里有没有货,没有就在一旁观题料阵。不过五娘还常常有机会,院外谁家老爷们呜嗷一喊,屋里准有老娘们煞着小腰往外跑。这时她可以救场,不过五娘总要回头向门口喊一声:“输赢可算你的啊!”牌桌上这叫‘白磨手指头’,但总比心里火急火了地强。

“啾、啾、啾啾......”一阵清脆的鸟鸣打断了石岩的回忆。自从手机的彩铃被女儿设置成鸟的叫声之后,每次一来电话石岩都心旷神怡,可自打接了这个闹心的电话,再听到‘啾啾啾’的鸟叫,还颇有点‘来电鸟惊心’的感觉。他探过头看了看彩屏,是手机号,尾数是8888,这才放心地拿起电话:

“喂!赵哥,在哪呢?”原来是北方的一个朋友随政府组团出境,需要在深圳逗留几天,邀他飞过去喝酒。

“啊....呀,真不巧,后天是我五娘的八十大寿,我得赶过去。”不是至交谁会如此相邀?所以,石岩对这样的邀请一般不拒绝。但这次不同,这个团里有一个名声不好的官员,过去是法院的头,经常和有案底的人在一起打麻将,而且场场必赢。但跟外人打也有输的时候,这时他就给当事人的家属打电话,很快,几万元钱就送到了。石岩看不起这样的人,他不想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推杯换盏。撒谎不是他的强项,情急之中,五娘过生日的事正好成了托词。

“你出息了,你不要忘记你五大爷和五娘,”母亲说。

“我没忘,我明个就去密山,”石岩闷声闷气的回着话。在部队,按照母亲叮嘱,石岩经常给五大爷寄些零花钱。可毕竟是几年没见面了,他心里总有一种抹不去的隐忧。

石岩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凉飕飕的秋天,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和母亲一起去了密山。眼前的密山,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生机勃勃的景象,四周环抱的森林已荡然无存。在石岩的记忆里,五大爷家那用柈子垛围成的院落,如今已破败得难以下脚,院子杂草丛生,出没着几只散养着的鸡鸭。房门没关,径直可以看到屋里盆朝天碗朝地的锅台。几只小鸡正在上面帮着主人清理残羹剩饭。如果这家的主人是他过去的朋友,石岩一定愤然地离开,决不会向前再挪动半步。可这里有过他童年的梦,有他的抗争与叛逆;也有美好与甜蜜。不过,这一切都难以遮住这满目的龌龊,来时所有的感动和兴奋都被院子里袭来的刺鼻的臭味一扫而光。

五大爷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炕头倒着,见有人来便笨拙地下了地。他的裤裆层层叠叠着新旧尿渍,自己似乎全然不知。是苦闷?是孤独?是愤懑?是无奈?五大爷盯着石岩,可能是长久的没有交流,他的语言功能似乎已经有了严重的障碍,他嘴角动了动,想说的话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眼角里流下了两行泪水。石岩心里一阵酸楚,他感到胸口有些憋闷,他跑到院子里,按照山里人的习惯站在院里大喊一声:“老石家还有人吗?”

不一会,门外进来一个愣嘲嘲的女人,“大哥来了?我去替我妈,她在别人家打牌呢。”没等石岩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她是五大爷家六个闺女中的老七,男人下岗后说到外面闯荡,却杳无音讯。所以,眼下只有她常带着孩子回来,即能蹭吃蹭喝,又能在牌桌上为五娘打打替手,打发无聊的时光。

懒散的木门再一次发出‘吱扭、吱扭’不情愿的声音,随即又像泄忿似的‘咣当’一声摔在门框上。五娘回来了。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捣斥着头发,那上衣的下摆露着一圈圈因久已未洗而无法分辨的颜色,裤子膝盖处顶出的两个大包已有些下垂,足以说明那坐功的久远。她急匆匆的脚步,不知是着急回来还是急着再去。

“你走了不就三缺一了吗?”石岩侧目瞟了一眼她花白的头发,讥讽地问。

“我让老七替我一会,刚才我坐了三庄,不然就散了个屁老丫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屋,一边把实在不堪入目的什物往背旮旯藏着、掖着。完后,用手背抹了一把清鼻涕,一条腿搭在炕沿上,摆出一听到召唤就能立刻离开的姿势。

最不经意的流露是心底的真谛。“替一会” 三个字,让石岩心头一颤,这说明她还想马上回去。石岩来时心中火一般亲情被一盆冷水浇得通心冰凉。

“老七也会?”石岩不愧为是见过阵势的军人,他很镇静,不动声色的盘算着如何离开,正如更多的人,许多的机会离开这里一样,悄无声息。

“会?”五娘睁大眼睛,好像是石岩污辱了一个天才似的,“那手才快呢。别看老三那个瘟死的玩营贼溜,手没老七快。”五娘几分自豪地:“她替我人家都不高兴呢,在牌桌上这叫‘换手如换刀’......”

“五娘,”,石岩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换手和换刀的事咱先放一放,”他从兜里拿出一叠钱从里面数了几张:“这是五百块钱,先把我五大爷的裤子换了。”

那次密山之行,石岩和母亲空腹而返,不但没吃到饭,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到。亲情被‘替一会’三个字给嘲弄得狼狈不堪。

‘啾、啾啾,’一阵鸟鸣又把石岩从义愤填膺中唤回到现实。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出来。他刚要打开电话的护盖,一看是那个闹心的号码,石岩没有接电话,听着鸟儿急促地叫着。彩屏一闪一闪的,好像是看着猎物一步步地走近,而猎人正作着盘算。

石岩沉思着,从答应到反悔这个过程有点太短,就像一篇文章,刚开头就结束,显得有点突兀。不去祝寿总得找一个理由,忙?对,就是忙。‘忙’是所有理由中最不用需要解释的理由。当年自己和母亲只所以失魂落魄地离开密山林场,不也是因为五娘很忙吗?石岩不是小心眼的人,可‘替一会’三个字总是和五娘如影随行,让他无法释怀。鸟再次急促地叫了起来,

“你好....”石岩果断地拿起电话,好像是心中的怒火使然。

原来,老三问石岩什么时候动身,她在村上借了个手扶拖拉机,五娘要亲自到镇上去接,这到让石岩感到有点诧异。石岩当年走过这条路,不但冻个半死,还差点把骨头摇碎。这次,五娘不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忙,也没有说找人‘替一会’的话,为什么?亲情的醒悟?承受达到了极限?可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石岩已经“反悔”了。

“我.....”石岩舌头也有点打瘭:“我可能......”什么叫可能?他心里暗骂自己,摸棱两可怎么行?他咬咬牙:“我刚接到的深圳的电话,有急事,我正往机场赶呢.....啊对,”石岩向走进屋里的妻子急迫的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开口,妻子撇了撇嘴转身又出去了。“对对,没办法,年年都这样,过了初五就忙,要不.....”石岩想说,要不我先寄点钱去。可他眨了眨眼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骂自己:“吃一百个豆还不知腥吗?说出的话再收回来有多难啊?总不能用一个‘忙’字都可以了结的,”石岩心一横,“要不.....先这样,有事再和你们联系。”石岩连一句“生日快乐”的客套话都没说就扣上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甩,呼了一口气,好像是刚走出雪山草地似的。人生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说“不”对爱面子的石岩来说的确是很难的事,可今天他却一连说了几次“不”,此时,他觉得自己又向成功迈进了一步。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不假。再说那年,五娘送走了石岩母子,她没想到,送走石岩母子的同时也送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五大爷有严重的肾炎,天气一凉就大小便失禁。石岩已经打听好了,山下的楼房很便宜,他想用自己的转业费在山下用自己的名字给五大爷他们买一套楼。一是五大爷能住上带暖气的房子,二是给钱找个去处。说不定将来收回来时还能增值呢。

密林之行,石岩感到备受侮辱。他更为母亲鸣不平。母亲常叮嘱自己,不要忘记密山,不要忘记五大爷、五娘。石岩从部队一回来母亲就催促他去密山。没想到,心里的一盆火,感恩,亲情,疲惫,甚至“凉水温成热水”这山里人最起码的礼节,在痴迷麻将人的眼里竟是那么的不屑一顾。恼怒中的石岩,不但取消了买房的计划,还把准备给他们的两千元钱当场砍去一截。因为他知道,一个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的人是绝对靠不住的。

那天,五娘送走他们后,没回那个长满荒草的家,而是攥着天上掉下来的五百元钱径直地去了让她心长草的地方。她不管人家说“换手如换刀”什么的,她要换下老七,趁着自己的财运赶紧再和几把。至于家里水裆尿裤的五大爷,她的做法一惯是:家里可以一缺三,麻将桌上不可以三缺一。

对于失去的机会,五娘永远不会后悔,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机会。从日渐衰败的林场的板夹泥搬到区里明亮温暖的楼房的人不是没有,可那不是林场头头就是个体户什么的,要轮到自己,那得多大个的雨点啊?五娘没想到,雨点刚要落到她头上时,她却躲了,她更没想到,那个出了门连头都没回的犟种,后来竟成了百万富翁。

石岩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密山以及和五大爷在一起的童年的日子他不会忘。尽管时间很短,哪怕像铅笔那么小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小时候他用的铅笔都是五分钱带橡皮的,而其他的孩子用的多数是三分钱的,是光腚的。一支铅笔,让他在其他孩子面前显得很是自信。那个等级是五大爷给分的,五大爷有个带锁的小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各式高级的铅笔,这箱子只有石岩能打开。几十年过去了,那铅笔的印痕仍留在他的心中,橡皮擦不去,岁月抹不去。 

怎样帮五大爷改变境遇,是石岩那一段时间最伤脑筋的事。给钱?能保证到五大爷手吗?单独接过来?人家毕竟有儿有女有老伴,你算老几呀?真是,解救五大爷简直比解放台湾还难。“要是五娘死了......”石岩多次冒出这恶毒的念头。后来,还是妻子为寝食难安的丈夫想了一道辙,把钱打上标签,明里说钱是石岩的私房钱由五大爷替着保管,暗里由五大爷支配。咳!把钱送给人家,又要防着人家,天下的事真是有太多的无奈。

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天的下午,寒风裹着大烟炮在密山林场肆虐号叫。五大爷像山坡上孤独疲惫的朽木,在寒风中慢慢倒下了。倒下时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没人听到,因为他是一缺三,那边不能三缺一。

“这一下午我就觉着闹心,动不动就打错牌。”我们说过,五娘不善于心计。她可以把有碍观瞻的东西藏一藏,掖一掖,可心里有话却藏不住也掖不住,她不知道这话是作践自己:“都怨老刘婆子,非得再玩两圈。等我回去一看,妈呀,这老鬼都凉了。”

按家乡的说法,人在弥留之际,要在咽气前穿好装老衣服,可五大爷的装老衣服还在被垛底下压着呢。

“早不闹心晚不闹心,就偏偏那个时候闹心,你说人这玩意,也真是怪。”

大伙虽然佯装议论,其实都心明镜似的,老石头是穿着尿湿的裤子走的。

五大爷死了,石岩也不再恨五娘,因为,五娘在石岩的心里也已经死了。

树还没倒呢,猢狲们就先散了。伐送五大爷那天,七个孩子就露面三,问原因,找不到下落的,拿不起费用的,无颜见家乡父老的。这没出服的血脉亲情还怎么延续?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一爷公孙们在街上打起来还不认识呢?石岩的心一阵阵的刺痛。

 五大爷出殡的那天,很冷,可石岩的心却升腾着怒火。按照北方的习俗,老人去世要有晚辈顶丧盆,可喜子还在精神病院,石岩跪在五大爷的灵前,泪水浇不灭怒火,怒火燃不尽哀伤。当听到有人喊:“起灵·····”的瞬间,石岩把上盆高高举起,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一刻,他的心死了,他的梦碎了······

  从火化场回来,石岩把捞忙的人都请进了当地最好的饭店。酒让人们很快就忘记了忧伤,只有石岩坐在那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尘世间与五大爷有关的最后的盛宴。宴席散了,一切就都将结束了,石岩也不会再来这里,不能就这样结束!石岩盘算着,他想借着酒劲把几天来,不!多少年来压在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他想质问五娘:“你在牌桌上搓的是什么?是麻将吗?不是,蹉跎的是孩子们美好的韶华!在牌桌上你挥霍的是金钱吗?不!不是!你挥霍的是孩子的希望和未来!”石岩举起了酒杯,“他想说,老的,窝窝囊囊的死了,少的也全部遭到戕害,精神的,肉体的,你是老石家、不!你是社会的罪人!”石岩站了起来,他咬咬牙,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和想说的话一起又咽了下去。

 “你们怨谁?”石岩再次站起来,老的有责任,少的难道没责任吗?对着怯生生的同辈他想问:“怨林区的危困?怨没了铁饭碗?我说你们谁都不能怨,怨就怨你们没志气......”他又诌了一口酒,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唉!他叹口气坐了下来,道路可以选择,投错娘胎是她们的错吗?

同辈们愣么愣眼地看着石岩,像是在欣赏一个醉汉。醉汉缓缓地坐下去,他心凉了,麻木的同辈都不觉得痛苦,自己为啥非要把事情说破?正如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所言:“从昏睡到死灭,”惊醒了他们“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智者说:“谁记住了一切,谁就会感到沉重”。他用目光扫了一下四周,仿佛是说:“请原谅!我只能用忘却的方式祝你们幸福。”石岩趔趄地向外走去,从此,这里再没有了他的童年、没了亲情,没了牵挂,当然,也再没了愤怒和悲伤。他故意把尚有残酒的杯碰翻在地,满屋的人都听到了那清脆的响声,那是石岩与她们心碎的告别!

九十年代初,事业方兴未艾的石岩在朋友的鼓动下,毅然辞职下海经商了。他离开了黑土地。

 “啾、啾、啾啾......”清脆的鸟鸣打断了石岩的思绪。

“什么?什么?你咋知道我的电话呢?好啊!......钱没问题,地址给我。”石岩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用笔记着,脸上还不断地变换着惊愕和惊喜的表情。

每年,当北方山花盛开的季节,石岩便回老家祭祀。他总是先到父母的墓前献花,然后,他再驱车百里到密山林场五大爷的坟前。

“这还有亲属吗?” 随行问。

“没有”。石岩面无表情。他以不易察觉的目光扫一眼远处——那是五娘住的地方——然后就匆匆离开。后来,那远处没了炊烟;再后来,因为退耕还林,他目光企及的地方又被夷为平地。

五娘去‘瘟死的玩营’家之前,在老四、老七家都呆过。老四没学会麻将,但也是麻将的受害者。小时候吃不到应时的饭,她早早就得了胃病,瘦的什么似的,男人看不上她,喝了酒就拿她砸耙子。五娘扁屁不敢放一个,整天像避猫鼠似的过日子。不久,胃病转为胃癌,不到半年,五娘看人家脸子的日子随着老四的离去也结束了。

老七的丈夫一定是——脊梁骨背茄子起了外心了,不然,说是到外地去闯荡赚钱,怎么一竿子就支没影了呢?一赌气,老七和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搭了伙,好赖也算个人家。五娘没有别的选择,她决定到老七那撞撞运气。出乎意料,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不但接纳了她,而且,每天还好吃好地供着她。

当时,林区有一个传流很广的故事;一对好心的小两口收留了一个据说是被儿子赶出来的乞讨的老太太。小两口像对待自己老人一样孝顺有加,唯一的女孩也整天在膝前缠绕,老人也把他们视为己出,一家人其乐融融。但老人有个怪癖,一年四季都带着一件破棉袄。年头长了袄面闪着铁光也不让拆洗。临终前,老人把小两口叫到床前,让媳妇当着面把棉袄拆了。拨开棉絮,里面是钱和存折。数量之巨,令当时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元的小两口目瞪口呆,老人无疾而终。

五娘赶时髦,到老七家时也夹一件棉袄。游手好闲的男人喜出望外,老石头挣了一辈子大钱谁都知道,儿子虽然有病但是那是国家花钱。家里管嘛没有,钱哪去了?不在老太太的身上在哪?趁家里没人,这个男人就把破棉袄放在耳边搓揉。令他失望的是,除了扑哧、扑哧的冒灰,根本就没有什么咔嚓、咔嚓的让人心跳的声音。啥也别说了,地道的穷鬼!于是,穷鬼与破棉袄一起被扔了出来。

世间的事有时巧的让你都不敢相信,那天正是正月十二,五娘的生日。无奈,五娘夹着破棉袄,踏上了背井离乡之路,去了“打死我也不想去”的地方。

五娘投奔了“瘟死的玩营”。惺惺相惜,仅有一间土屋的“瘟死的玩营”做主,把靠墙的被橱向地中间挪出两米,后面架个铺。虽然整天面壁思过,五娘总算有了安身之所。

“啾、啾、啾啾......”又是一阵清鸟的鸣叫。石岩拿起手机一看,眉一下子皱了起来。石岩决定不接这个电话。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听说不去了受了打击?不会,五娘是个心大的人,火上房都不着急。石岩把手机又甩在了床上。任小鸟啾啾啾地叫着。

鸟不叫了,可不一会妻子却走了进来:“你咋不接电话呢?”。

石岩知道,‘瘟死的玩营’又把电话打到楼下的座机上了。

“她想要干啥啊?”石岩有点愠怒,一种被跟踪的愠怒:“一会我就把手机关了,她要问,你就说我在飞机上。”

“行,”妻子看着丈夫用被子裹着的身子笑着说:“你看看几点了,不能总光着屁股坐在飞机上不下来吧?”妻子一语双关。

“行行,我不关机,”石岩把五娘的电话从手机里调出来,编辑上“五娘”二字,“她打进来我不接就是了,”但一想不妥,电话一响,“五娘”总在眼前一闪一闪的,闹心。石岩把“五娘”二字删去,重新输入“瘟死的玩意”几个字。“哎!” 石岩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吩咐着妻子:“一会你到邮局寄两千块钱,”

“行!”妻子爽快地答应,转身欲走。

“哎!回来!”石岩又叫住了她,“急啥啊,拿地址了吗?”

“拿了啊,妻子从手包里翻出那个让她绕口的地址在空中甩了甩。

“那个作废了,”石岩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另一张纸:“把钱寄给喜子。”

“什么!喜子?”妻子惊愕地站在那,半天才问:“精神病真出院啦?”

“眼睛瞪那么大干嘛?精神病就不能治好啦?喜子出院了,但还需要进一步的康复。”

 “你真疯了?”妻子愣了一会:“这钱寄给精神病,还不如......”

“还不如寄给五娘是吧?我问你,一个是害人者,一个是受害者,一个已无可救药,一个希望尚存,你说,这钱该给谁?”见妻子还在犹豫,石岩又补了一句:“要不,一人一份?”

“得得!”妻子马上反对,“天下的穷人多了,一人一份你能给起吗?”

“这不就得了吗,你说,你把钱寄给五娘,到邮局取钱的人会是谁呀?”

“那肯定是“瘟死的玩营”了,”妻子肯定的回答。

 “问题就在这,你想,这几千块钱到了‘瘟死的玩营’手里,她拿去赌了呢?

妻子没词了,但她还是有点不信,“要我说,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

“打住,”石岩突然像有了新发现,“他叫住要走的妻子,神秘地说:“要是算起来,五娘还没到八十呢,”

“什么?”妻子又吃了一惊:“‘瘟死的玩营’把咱们给骗啦”?

石岩眯起眼睛,像是在洞察岁月的迷雾:“你回忆一下,五娘这辈子,用在打麻将上的时间加起来有多少?”

“那,”妻子歪着头想了想:“要是从当闺女时算起,少说也得六十多年。”

“那她就应减去六十岁,”石岩表情诡秘:“你想,这六十多年她是不是每天只做这一件事,而且毫无意义?用一天的时间完全可以囊括,所以,五娘的年龄应该是二十年零一天......”

“咯咯咯!”妻子都笑出眼泪来了,“你太有才了,你把五娘直接整进托儿所得了,省得在那挺遭罪的,咯咯咯!”她把两张写有地址的便笺其中的一张扔在了床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外走:“没听说,活了八十多岁!到头来却是大姑娘来例假白走一趟?咯咯咯......”

石岩一边把妻子丢在床上的便笺用脚趾夹着送到手中,一边抻着脖子朝门口喊:

“那你说,一百个零加一起等于多少啊?”


(已在《北方文学》2008,8期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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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文章是几位朋友为《五娘》写的评论  贴上,以飧读者

永维:

读了几遍,校了一遍

 对《五娘》这篇小说总的看法,这是一篇上乘之作。从语言上看,清新流畅,又有地方特色,有自己的

特点。从结构上看,围绕‘去不去’,钱‘给不给’这个悬念展开故事。描写人物,倒叙的方法,脉络都是清晰的。从人物刻画上看,几个人物都是鲜活的。                                          

 如果修改得更好些,建议两点:第一:结尾还可以再有力些。短篇小说和长篇不一样之处之一,就在结尾。长篇小说篇幅长,在娓娓道来之中,已经把一切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了,而短篇在有限的文字中,又要讲故事,写人物,又要给人以启迪,所以,就得注意结尾,这个给人印象最深的一笔。

莫伯桑的《羊脂球》《项链》都是如此。如何有一个使人惊奇,又令人深思的结尾,请酌!

第二:人物刻画上再加一些生动的细节。文学是人学,主要是写人的。要刻画人物的性格,人物性格主要是有故事情节,特别是用那些细节来刻画,要使人物有血有肉,而不是漫画式的。就需要再琢磨一、两个细节拿进去。要生动,传神,能表现人物的性格,不要多,只一、两个,起画龙点睛的作用。

不一定对,只供参考。

                                                                                                                  马国良

                                                                                                                         2007 -12 -7

 注:马国良,曾任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全国政协环境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等职。著有《神奇的丹顶鹤》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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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维老弟:

您的这篇短篇小说,拿到我手上已有多日,从初稿到修改稿反复看了几遍。我感到这篇小说主题鲜明、结构严谨、语言流畅、内涵深刻,很是感人。小说生动地描写了几个林区人的形象,揭示了同样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不同人对生活,对人生不同的态度。小说讴歌了辛勤劳动当上劳动模范的五大爷,以及奋发进取、勇闯天下的主人公石岩。特别着重鞭挞了整天游手好闲、浑浑噩噩混日子、既错过了自己的人生机遇又毁掉了儿子喜子前程的五娘。小说反映了不同人在不同的时代不同人的生活观和价值观。

我认为,这部作品虽是短篇,但对读者却有一种震聋发聩的作用。应该说这是篇优秀的文学作品。

草率地谈几点看法,不一定成熟,请兄弟谅解!

                                                                                                             兄 单荣范

                                                                                                                 二00八年春节于三亚

 注:原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省人大副主任、全国人大农林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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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维:

看了《五娘》之后,感触很多,也深深被小说中的主人公所感染,具体感想有以下几则:

 1,故事紧紧抓住五娘八十大寿这一线索,把五娘一家的命运和整个社会的变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十七大提出关注民生,以人为本,建设和谐社会。其实,这个和谐社会是由社会每一个和谐的家庭构成的。而五娘一家虽然和这个和谐的社会产生了不和谐音,这正说明了在建设和谐社会的进程中文艺工作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五大爷的家庭悲剧是和故事的主人公五娘的命运相维系。尽管五大爷一生勤勤恳恳,成为共和国的劳动模范,可五娘身染陋习,给这个本来很有希望的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老三这个“瘟死的玩营”和老四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至于五大爷,喜子,也都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小说中隐隐可听见作者的呼唤,要建立新的生活方式,向陋习告别,向贫穷告别。虽然这是一段很长的路。

 2,小说展示了北方林区一幅风景画,从写景到写人,皆栩栩如生。

 3,作者有深厚的北方生活的功底,人物对话生动、活泼,特别是许多俗语、俚语恰到好处,为小说增添了不少的光彩。

4,小说通篇自然,从八十大寿写起,一点点开,把五娘的一生顺理成章的道来。不拖沓,但又跳跃,显出很成熟的叙述功底。

  5,熟悉永维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他本人的自述,石岩就是他本人。没有深厚、丰富的人生经历是难以写就的。

当否,请指正

                                        致!

冬安!                                                                                                                    王毅人

                                                                                                                               2007-12-9

注:王毅人,曾任黑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黑龙江日报》社社长 总编 

曾出版《挽留岁月》《风情》《华君武传》等多部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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